“这份旧约，昨日才重抄。”
陈半夏这话说完，行会正堂里安静了两息。
赵会长的手在茶杯上停了，过了好一阵才抬起头来。
“陈大夫，您这话是什么意思？”
陈半夏从怀里掏出那张告示抄录，展开搁到案上。
“赵会长，这份告示上的墨迹还没干透，纸张也是新的。您说这是十八年前订的旧约，可告示分明是昨天才抄写张贴的。”
赵会长看了看那张纸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陈大夫，告示是新抄的不假，可规约确实是十八年前订下的。行会重新整理旧约，自然要把内容抄录张贴，这有什么问题？”
陈半夏的目光落到他脸上。
“既然是十八年前的旧约，那原本总该还在。我想查验一下原本，看看当年的规约到底是怎么写的。”
赵会长放下茶杯，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声。
“陈大夫，原本保存在行会库房里，不便随意取出。”
陈半夏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不便取出，还是根本没有原本？”
赵会长的脸色变了。
“陈大夫，您这话可就过了。”
陈半夏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赵会长，我在荆州行医三年，从未听说过这条旧约。现在您突然拿出来说要执行，却连原本都不肯给我看，这不是过，是理所应当的质疑。”
正堂门口传来脚步声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了进来。
那人穿着青色长衫，腰间挂着玉佩，气度斯文。
赵会长看见来人，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。
“冯先生，您来得正好。”
那人对赵会长拱了拱手，目光落到陈半夏脸上。
“这位就是陈大夫吧。在下冯知远，最近受行会之托，协助整理乡规医约。”
陈半夏打量了他两眼。
“冯先生既然整理旧约，那应该见过原本。能否让我看看？”
冯知远走到案前坐下，从袖口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。
“陈大夫，这是我从库房里取出的抄本。原本年代久远，纸张已经发黄发脆，不宜频繁翻阅，所以行会一直用抄本存档。”
陈半夏接过册子，翻到做了标记的那一页。
那一页上确实写着“女医开方，须男医联署”这一条。
可陈半夏盯着这一页看了很久，手指在纸边缘停了。
“冯先生，这抄本上的字迹，跟告示栏上那份告示的字迹，像是同一个人写的。”
冯知远端起茶杯。
“都是我抄的，自然是同一人的字迹。”
陈半夏把册子合上。
“既然都是您抄的，那原本上的字迹，您总该记得。能否形容一下？”
冯知远喝了一口茶。
“原本上的字是楷书，笔画工整。”
陈半夏点了一下。
“那原本现在在哪里？”
冯知远把茶杯搁回桌上。
“在库房锁着。陈大夫若不信，改日我可以带您去看。”
陈半夏的目光落到他脸上。
“为何是改日，而不是现在？”
冯知远的手指在茶杯边缘顿了一下。
“库房钥匙不在我这里，需要请赵会长安排。”
陈半夏转身看着赵会长。
“赵会长，可否现在就取钥匙？”
赵会长清了清嗓子。
“陈大夫，库房里存放着行会多年的档案，不能随便开启。您若真想查验，需要提前三日申请，由行会几位老会员一起核准。”
陈半夏沉默了两息。
“也就是说，我今天看不到原本。”
赵会长点了一下。
“规矩如此，还请陈大夫见谅。”
陈半夏把那本抄录册子放回桌上。
“那我换个问题。这条旧约订立的时候，行会一共有多少会员？”
赵会长愣了一息。
“这个，时间太久了，我记不清了。”
陈半夏接着问。
“那当年参与订立这条规约的人，现在还有谁在世？”
赵会长的手在茶杯上停了。
“这个，这个我也说不准。”
陈半夏的声音放平了。
“赵会长，您既然说这是十八年前的旧约，那总该知道当年是谁提出来的，又是谁赞成的吧？”
赵会长咽了口唾沫。
“陈大夫，您这是在质疑行会的公信力。”
陈半夏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是质疑公信力，我是想知道事实。一条影响到所有女医的规约，突然被重新执行，我总该知道它当年是怎么来的。”
冯知远放下茶杯，目光落到陈半夏脸上。
“陈大夫，您如此追问，是不是对这条旧约有什么意见？”
陈半夏转过身来。
“冯先生，我不是对旧约有意见，我是对旧约突然被重新执行有意见。”
冯知远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声。
“陈大夫，这条旧约之所以要重新执行，是因为最近荆州出了几起医疗事故。有女医独立开方，药性搭配不当，导致病人病情加重。行会为了保障病人安全，才决定恢复旧约。”
陈半夏的眉头拧起来。
“哪几起医疗事故？能否让我看看案卷？”
冯知远摇了摇头。
“案卷涉及病人隐私，不便公开。”
陈半夏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不便公开，那至少可以告诉我，是哪位女医出的事？”
冯知远沉默了两息。
“这个，恕在下不能透露。”
陈半夏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冯先生，您说出了医疗事故，却不肯说是谁出的事，也不肯给我看案卷。这样的理由，如何能让人信服？”
冯知远的脸色沉了一些。
“陈大夫，在下理解您的心情。可规矩就是规矩，不管您信不信，这条旧约都要执行。”
陈半夏的声音放得更平了。
“冯先生，您刚才说，恢复旧约是为了保障病人安全。那我想问一句，让男医联署，就能保障病人安全吗？”
冯知远端起茶杯。
“自然能。男医联署，就是多一重把关。万一出了问题，也有男医一起担责。”
陈半夏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。
“冯先生，照您这么说，女医开方不稳妥，需要男医把关。那男医开方，是不是也需要女医把关？”
冯知远喝了一口茶。
“男医行医多年，经验丰富，自然不需要。”
陈半夏的目光落到他脸上。
“经验丰富的标准是什么？行医年限，还是治愈的病人数量？”
冯知远把茶杯搁回桌上。
“这个，自然是综合考量。”
陈半夏接着问。
“那如果一位女医行医十年，治愈的病人比一位男医多，她开方是不是就不需要联署了？”
冯知远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。
“陈大夫，您这是抬杠。”
陈半夏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是抬杠，我是想弄清楚，这条旧约的标准到底是什么。是按医术高低，还是按男女之别？”
冯知远站起来，背着手走到窗边。
“陈大夫，男女有别，这是天经地义。女医体弱，遇到急症或者疑难病症，难免力有不逮。让男医联署，既是保护病人，也是保护女医自己。”
陈半夏的声音传来。
“冯先生，医术高低与体力强弱，是两回事。诊脉开方，靠的是医术，不是体力。”
冯知远转过身来。
“可万一出了医疗事故，女医如何担责？”
陈半夏抬起头来，目光直视着他。
“担责凭医术，还是凭男女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