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担责凭医术，还是凭男女？”
陈半夏这话说完，正堂里又安静了。
冯知远站在窗边，背对着她，沉默了好一阵。
赵会长端起茶杯，却没喝，只是握在手里。
过了很久，冯知远终于转过身来。
“陈大夫，在下明白您的意思。可规矩既然订下了，就得照着执行。”
陈半夏从案边站起来。
“既然冯先生和赵会长都说规矩要执行，那我也不空争了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，搁到案上。
“这是我这三年的诊案记录。每一个病人的症状，用药，效果，都写得清清楚楚。冯先生若觉得我医术不足，可以逐例复核。”
冯知远走回案前，拿起那本册子翻看。
翻了几页，他的手停了。
册子上的字迹工整，每一个病例都写得极为详细。
病人姓名，年龄，症状描述，诊脉结果，用药方案，服药后的反应，全部记录在案。
冯知远看了十几个病例，抬起头来。
“陈大夫，您这诊案记录，倒是做得细致。”
陈半夏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医者治病救人，诊案记录是本分。我每治一个病人，都会记录在案，方便日后复查。”
冯知远把册子合上。
“可这些诊案，都是您自己写的。万一出了差错，谁能证明？”
陈半夏从袖口里又掏出几张纸。
“这是几位病人的回访记录。冯先生若不信，可以去问那几户人家。”
冯知远接了纸，看了看上面的地址和姓名。
赵会长在旁边接了一句。
“陈大夫，就算您的诊案记录详细，可规矩还是规矩。女医开方须男医联署，这是行会的规约。”
陈半夏转身看着他。
“赵会长，我现在不是要废除规约，我是要证明自己有独立开方的能力。”
赵会长的手在茶杯上停了。
“这，这不一样。”
陈半夏的目光落到他脸上。
“哪里不一样？如果我能证明自己医术足够，担责能力足够，是不是就可以独立开方？”
赵会长咽了口唾沫。
“可，可规约没说可以例外。”
陈半夏接着说。
“那规约上有没有说，医术高超的女医也必须联署？”
赵会长翻开那本抄录册子，看了看那一页。
看了半天，他把册子合上。
“规约上，确实没写。”
陈半夏点了一下。
“既然没写，那就说明这条规约是针对医术不足的女医。我若能证明自己医术足够，自然可以不必联署。”
冯知远放下那几张回访记录。
“陈大夫，您说得倒是有理。可谁来判定您的医术是否足够？”
陈半夏转身看着他。
“冯先生，行会里不是有很多老会员吗？可以请他们来评判。”
冯知远想了两息。
“这个办法倒是可行。不过陈大夫，您确定要这么做？万一评判结果不如您意，您还是得联署。”
陈半夏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。
“我确定。”
正堂门口又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七十来岁的老者走了进来，白发白须，精神矍铄。
赵会长看见来人，赶紧站起来。
“罗老，您怎么来了？”
老者摆了摆手。
“听说行会在议女医联署的事，我过来听听。”
他走到案前坐下，目光落到陈半夏脸上。
“你就是陈半夏？”
陈半夏行了个礼。
“晚辈陈半夏，见过罗老。”
罗老点了一下，拿起案上那本诊案册子，从头翻到尾。
翻完之后，他抬起头来。
“这诊案记录，做得不错。用药稳妥，记录详细。”
陈半夏的脸上露出一丝松动。
“多谢罗老夸奖。”
罗老把册子搁回桌上。
“不过丫头，你这样跟行会硬顶，不是办法。”
陈半夏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。
“罗老，晚辈不是要硬顶，只是想争一个公道。”
罗老叹了口气。
“公道是要争，可也得讲方法。你现在这样，把行会得罪了，以后在荆州怎么行医？”
陈半夏沉默了两息。
罗老接着说。
“丫头，我看你医术不错，人也踏实。这样吧，以后你开方子，署我的名字，我来联署。”
陈半夏抬起头来。
“罗老，您这是…”
罗老摆了摆手。
“我知道你想独立开方。可眼下行会的规矩在那里，你一个人争不过。借我的名字，你还是你开方，我只是挂个名，实际上还是你自己做主。”
陈半夏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罗老，您的好意，晚辈心领了。”
罗老的眉头拧起来。
“你不愿意？”
陈半夏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不愿意，是晚辈想明白一件事。”
罗老等着。
陈半夏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晚辈行医这些年，诊治过的病人，有好转的，也有没治好的。不管结果如何，责任都是晚辈自己的。现在若是借了罗老的名字，诊治还是晚辈做的，责任却要罗老您来担一半，这不合理。”
罗老盯着她看了好一阵。
“丫头，你倒是想得明白。”
陈半夏行了个礼。
“所以晚辈想，与其借别人的名字，不如光明正大地用自己的名字。诊治是我做的，责任也是我担的，这样才踏实。”
罗老靠到椅背上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好几下。
过了很久，他终于开口。
“丫头，你这想法我理解。可你要知道，行会那些老会员，未必会同意。”
陈半夏点了一下。
“晚辈知道。所以晚辈才要证明自己的医术。”
罗老看了看案上那本诊案册子。
“光凭这些诊案，恐怕还不够。”
陈半夏抬起头来。
“那罗老觉得，还需要什么？”
罗老沉吟了两息。
“那就让他们当面考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