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替师父守过最后一年诊堂。”
周管事这话说完，正堂里又安静了。
冯知远端起茶杯，却没喝，只是握在手里。
赵会长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着。
罗敬山放下笔，看着周管事。
“周管事，你说陈半夏替她师父守过一年诊堂，可有凭据？”
周管事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，递过来。
“这是当年孟家账房留下的配药记录。每一笔配药，都记着是哪位大夫开的方子。”
罗敬山接了册子，翻开看。
册子上的字迹工整，每一笔配药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病人姓名，症状，开方大夫，配药日期，药材清单，全部在案。
罗敬山翻到最后几页，手指在其中一行上停了。
那一行写着，某年七月，府上下人李三患风寒，陈大夫开方，用药三剂，病愈。
他把册子递给冯知远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冯知远接了册子，从头翻到尾。
翻完之后，他把册子合上，搁回桌上。
“周管事，这册子上记的陈大夫，怎么证明就是陈半夏？”
周管事转身看着他。
“因为当年孟家只有一位陈大夫，就是陈半夏。”
冯知远的手指在册子上顿了一下。
“可这册子是孟家的内部记录，外人无从查证。万一是伪造的呢？”
周管事的声音放平了。
“冯先生若觉得是伪造的，可以去问当年配药的药铺。孟家配药，大多去的是城南的济安堂和福康堂。那两家药铺的底册，应该还留着。”
陈半夏在旁边接了一句。
“晚辈记得，济安堂的老掌柜当年还夸过晚辈的方子开得稳。”
罗敬山站起来。
“赵会长，派人去济安堂和福康堂，把当年的配药底册调出来。”
赵会长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罗老，这，这要翻多少年的旧账？”
罗敬山的目光落到他脸上。
“翻到查清楚为止。”
赵会长咽了口唾沫，转身叫了个伙计进来。
“去济安堂和福康堂，把三年前到五年前的配药底册都拿来。”
伙计应了一声，快步走了。
正堂里剩了几个人。
冯知远走到窗边，背对着众人。
过了很久，他终于转过身来。
“陈大夫，就算查出来您确实替您师父守过诊堂，也只能证明您有行医经历。可师承的事，还是说不清楚。”
陈半夏抬起头来。
“冯先生想怎么才算说清楚？”
冯知远走回案前。
“至少得有师父亲笔写的收徒信物，或者有师父同辈的医者作证。”
陈半夏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。
“师父的信物在水患里毁了，同辈医者晚辈也不认识。”
冯知远叹了口气。
“那就没办法了。”
周管事在旁边接了一句。
“冯先生，老朽倒是记得一件事。”
冯知远转身看着他。
周管事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当年柳大夫在孟家住的时候，城里有位姓孙的老大夫去拜访过他。两位老人家在书房里谈了大半天，临走的时候，那位孙大夫还说，柳大夫的医术比他高明。”
罗敬山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姓孙的老大夫？可是孙济世？”
周管事点了一下。
“正是孙老。”
罗敬山转身对赵会长说。
“孙济世还在世吗？”
赵会长想了想。
“在。不过孙老这两年身体不太好，很少出门了。”
罗敬山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了几行字。
“派人去请孙老过来，就说行会有事要向他请教。”
赵会长应了一声。
冯知远在旁边接了一句。
“罗老，就算孙老证明见过柳青山，也不能证明陈半夏就是柳青山的徒弟。”
罗敬山放下笔。
“那你说，怎么才能证明？”
冯知远沉默了两息。
“除非有柳青山亲笔写的师徒契约，或者有柳青山生前的同门师兄弟作证。”
陈半夏的声音传来。
“师徒契约已经毁了。同门师兄弟，师父生前也没提过。”
冯知远转身看着她。
“那陈大夫，恕在下直言，您的师承确实无法证明。”
陈半夏抬起头来，目光落到他脸上。
“冯先生，晚辈有一个问题。”
冯知远等着。
陈半夏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行会查师承，是为了确认医者的医术来历，还是为了确认医者的行医资格？”
冯知远想了想。
“自然是两者都要查。”
陈半夏接着问。
“那如果一个医者，有真实的行医经历，治好过很多病人，可就是拿不出完整的师承文书，行会是不是就要否定这个医者的医术？”
冯知远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。
陈半夏继续说。
“晚辈这三年治过的病人，都有记录在案。晚辈开过的方子，药铺都有底册。晚辈替师父守过的那一年诊堂，孟家和药铺都能作证。这些，难道还不能证明晚辈有行医的能力？”
罗敬山靠到椅背上。
“丫头说得有理。医者的本事，最终还是要看能不能治好病人。”
冯知远转身看着他。
“可罗老，规矩就是规矩。没有师承文书，就是违反行会的规约。”
罗敬山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声。
“那规约上有没有说，行医经历足够的医者，可以不必提供完整的师承文书？”
冯知远愣了一息。
罗敬山接着说。
“行会订规约，是为了保障医术水平，不是为了卡死所有人。要是光凭一纸文书，就能否定一个有真才实学的医者，那这规约订得就有问题。”
赵会长在旁边小声说。
“可罗老，要是放开了师承的要求，以后什么人都能来行会混资格，那行会的门槛不就没了吗？”
罗敬山转身看着他。
“所以才要考核。师承文书拿不出来的，就用考核来证明医术。考核过了，就认可行医资格。考核不过，就不能独立开方。”
冯知远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罗老，这样一来，行会的规矩就全乱了。”
罗敬山站起来。
“乱不乱，不是你我说了算。得看医署怎么说。”
他转身对赵会长说。
“去请医署的孟主事过来。”
赵会长应了一声，转身走了。
正堂里剩了四个人。
陈半夏在案前站着，手指在袖口里攥得发白。
周管事坐在椅子上，目光落到她脸上。
过了很久，周管事终于开口。
“陈大夫，老朽还记得一件事。”
陈半夏转身看着他。
周管事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当年柳大夫过世之前，把他所有的医书和诊案都留给了您。他说，这些东西留着，就是留着传承。”
陈半夏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周管事接着说。
“柳大夫还说，他这一生云游四方，没留下什么名声，只希望医术能传下去。”
正堂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官员走了进来，穿着青色官袍。
罗敬山站起来。
“孟主事，有劳您跑一趟。”
孟主事拱了拱手。
“罗老客气了。听说行会在审查医者资格，不知有什么需要医署配合的？”
罗敬山把陈半夏的诊案册子和周管事带来的配药记录都递给他。
“孟主事，麻烦您看看这些材料。”
孟主事接了材料，从头看到尾。
看完之后，他抬起头来。
“这些记录都很详细。不过罗老，您找我来，是为了什么事？”
罗敬山把冯知远提出的师承质疑，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说完之后，他接着说。
“孟主事，按照行会的规约，师承文书不全的医者，不能参加资格考核。可陈半夏的行医经历确实真实，医署觉得，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？”
孟主事想了两息。
“按照大燕律，民间医者行医，需有师承或经官府考核认可。师承文书不全的，可以用行医经历和考核成绩来证明资格。”
冯知远在旁边接了一句。
“可孟主事，行会的规约明确写着，师承不明的医者不能参加考核。”
孟主事转身看着他。
“行会的规约是民间自订的，不能违背大燕律。大燕律既然允许用考核来证明资格，行会就不能一刀切地否定。”
冯知远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孟主事接着说。
“不过医署也理解行会的顾虑。这样吧，师承文书不全的医者，可以先提交行医经历证明，由医署和行会联合审查。审查通过了，才能参加资格考核。”
罗敬山点了一下。
“这个办法可行。”
孟主事把那些材料还给罗敬山。
“陈大夫的这些材料，医署可以先审查。如果记录属实，就准许她参加考核。”
陈半夏行了个礼。
“多谢孟主事。”
孟主事摆了摆手。
“不必谢。医署的职责，就是保障医者和病人的权益。”
他转身看着冯知远。
“冯先生，行会若还有别的疑问，可以直接报给医署。医署会公正审查。”
冯知远沉默了两息，终于点了一下。
孟主事转身要走，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。
“对了，陈大夫这些年开的仁心会，医署也听说了。组织医者义诊是好事，不过规模大了，就得向医署报备。”
陈半夏的手指在袖口里顿了一下。
“晚辈明白。”
孟主事点了一下，走了。
正堂里又剩了几个人。
冯知远走到案前，拿起陈半夏的诊案册子。
“陈大夫，您这仁心会，现在有多少人了？”
陈半夏抬起头来。
“大约二十来人。都是愿意义诊的医者。”
冯知远把册子搁回桌上。
“二十来人，不算少了。陈大夫，在下有个问题。”
陈半夏等着。
冯知远的声音放平了。
“您这仁心会，是怎么招募医者的？是不是什么人都能加入？”
陈半夏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。加入仁心会的医者，都要经过考核。考核通过了，才能跟着一起义诊。”
冯知远的眉头拧起来。
“考核？您用什么标准考核？”
陈半夏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用医术。让他们诊几个病人，看开方是否稳妥。稳妥的，就留下。不稳妥的，就劝退。”
冯知远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声。
“可陈大夫，您自己的资格都还没确认，怎么能去考核别的医者？”
陈半夏抬起头来，目光落到他脸上。
“冯先生，义诊不需要行会的资格认证。只要医术过关，能治好病人，就能参加义诊。”
冯知远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可您这样做，不就是在行会之外，另立一套标准吗？”
陈半夏的声音放得更平了。
“晚辈不是另立标准，只是想让更多有医术的人，能帮到更多需要帮助的病人。”
罗敬山在旁边接了一句。
“丫头，仁心会的事，咱们回头再说。眼下最要紧的，是你的资格考核。”
陈半夏转身看着他。
罗敬山从案上拿起一张空白纸，递给她。
“你在这上面签个字，表示愿意接受行会和医署的联合考核。”
陈半夏接了纸，看了一眼。
纸上写着几行字。
“本人陈半夏，自愿申请参加荆州医药行会资格考核。考核内容包括病案辨证，药材辨识，诊疗风险问答。考核结果由行会和医署联合评判，本人无异议。”
陈半夏拿起笔，在纸的末尾签了字。
签完之后，她把纸递回给罗敬山。
“罗老，晚辈还有一个请求。”
罗敬山接了纸。
“你说。”
陈半夏的声音很坚定。
“考场上只问病，不问门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