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考场上只问病，不问门第。”
陈半夏这话说完，罗敬山的手指在纸上停了。
他抬起头来，看着她。
“丫头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？”
陈半夏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晚辈的意思是，考核应该只看医术，不看考生是男是女，是师承名门还是民间自学。”
冯知远在旁边接了一句。
“陈大夫，考核本来就是看医术。”
陈半夏转身看着他。
“那冯先生，考核的试题，是不是对所有考生都一样？”
冯知远想了想。
“自然一样。”
陈半夏点了一下。
“既然试题一样，那评判标准是不是也该一样？不管考生是谁，只要答得对，就该给分。答得不对，就该扣分。”
罗敬山靠到椅背上。
“丫头说得有理。不过你放心，行会的考核，向来公正。”
陈半夏行了个礼。
“那就有劳罗老了。”
罗敬山把那张签了字的纸收好，锁进抽屉里。
“考核定在七天后。这七天，你好好准备。”
陈半夏应了一声，转身要走。
走到门口，罗敬山叫住了她。
“丫头，我再问你一句。”
陈半夏停下脚步。
罗敬山的声音传来。
“你有没有把握通过考核？”
陈半夏转过身来。
“晚辈不敢说有十成把握，但七八成还是有的。”
罗敬山点了一下。
“那就好。去吧。”
陈半夏走了。
正堂里剩了三个人。
冯知远走到窗边，背对着罗敬山和赵会长。
过了很久，他终于转过身来。
“罗老，这次考核，您打算怎么考？”
罗敬山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。
“就按行会历来的标准考。病案辨证，药材辨识，诊疗风险问答。三项都过了，就算通过。”
冯知远的眉头拧起来。
“可罗老，这三项都是纸上谈兵。万一她纸上答得好，实际看病却出了问题，怎么办？”
罗敬山把册子搁回桌上。
“所以考核不能让病人承受风险。病案辨证用的是旧案，不是让她直接给病人看病。药材辨识也是拿实物让她辨认，不是让她配药。诊疗风险问答，是问她遇到某种情况该怎么处理，也不是让她真去处理。”
冯知远沉默了两息。
“那考核之后呢？她要是通过了，是不是就能独立开方了？”
罗敬山点了一下。
“对。不过她开的方子，药铺还是要复核。万一出了问题，责任她自己担。”
冯知远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声。
“罗老，在下还是觉得，这样做风险太大。”
罗敬山转身看着他。
“风险大，不大？”
冯知远想了想。
“要是她医术不够，开错了方子，病人吃了出问题，这责任谁来担？”
罗敬山的声音放平了。
“她自己担。考核通过了，就说明她有独立行医的能力。以后出了问题，责任自负。”
冯知远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赵会长在旁边小声说。
“罗老说得对。医者行医，本来就该自己担责。”
冯知远没再说话。
七天后。
行会的考场设在医署的侧院。
院子里摆了十几张案桌，每张案桌前坐着一个考生。
陈半夏坐在靠窗的那张案桌前，手里拿着一张试卷。
试卷上写着三道题。
第一题，病案辨证。
“患者男，年四十三，近日咳嗽痰多，痰色黄稠，伴有胸闷气短。舌红苔黄腻，脉滑数。请辨证并开方。”
陈半夏拿起笔，在试卷上写了起来。
“此为痰热壅肺证。治宜清热化痰，宣肺止咳。方用清气化痰丸加减。”
她写完辨证，接着写方子。
“瓜蒌皮十克，贝母八克，黄芩六克，栝楼仁十克，茯苓十克，陈皮六克，半夏八克，枳实六克，杏仁八克，甘草三克。”
写完之后，她又在方子下面注了一行字。
“若患者素体虚弱，可酌减黄芩用量，加党参十克以扶正。”
第二题，药材辨识。
考官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，托盘里放着五味药材。
考官把托盘搁到她案桌上。
“辨认这五味药材，说出名称和主要功效。”
陈半夏拿起其中一味，凑到鼻子前闻了闻。
“这是当归。补血活血，调经止痛。”
她又拿起第二味。
“这是川芎。活血行气，祛风止痛。”
第三味。
“这是白芍。养血柔肝，缓急止痛。”
第四味。
“这是熟地。滋阴补血，益精填髓。”
第五味。
她拿起来看了看，又放下。
“这一味，晚辈拿不准。”
考官愣了一息。
“拿不准？”
陈半夏点了一下。
“这味药的外形像是党参，可气味又有些像西洋参。晚辈不敢断言，怕误判。”
考官拿起那味药，仔细看了看。
看完之后，他抬起头来。
“你说得对。这味药确实是西洋参伪装成党参的。”
陈半夏松了口气。
考官把托盘端走，换了另一个考官过来。
新来的考官拿着一张纸。
“第三题，诊疗风险问答。”
他看了看纸上的题目，抬起头来。
“假设你接诊了一个病人，病人说自己头晕目眩，胸闷心悸。你初步诊断是气血两虚，打算开补气血的方子。可是病人又说，他最近在吃别的大夫开的药。这种情况下，你该怎么处理？”
陈半夏想了两息。
“晚辈会先问清楚，病人现在吃的是什么药，治的是什么病。如果那个方子跟晚辈要开的方子有冲突，晚辈不会贸然开方。”
考官点了一下。
“那如果病人说，他也不记得那个方子是什么了，只记得是个老大夫开的，你怎么办？”
陈半夏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那晚辈会建议病人，先把现在吃的药停几天，或者去找那位老大夫问清楚。等弄清楚了，晚辈再开方。”
考官在纸上记了几笔。
“为什么不直接开方？”
陈半夏抬起头来。
“因为信息不足。两个方子同时吃，万一药性相冲，反而会害了病人。晚辈宁可多等几天，也不能冒险。”
考官又记了几笔，点了一下。
“好。你这道题答得不错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陈半夏在案前坐着，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着。
院子里的其他考生，有的还在埋头写卷子，有的已经交卷离开了。
又过了半刻钟，考官走到院子中央。
“时间到。还没答完的，现在交卷。”
几个考生站起来，把卷子交上去。
陈半夏也站起来，把自己的卷子递给考官。
考官接了卷子，看了一眼。
“你这卷子，答得很详细。”
陈半夏行了个礼。
“多谢考官。”
考官摆了摆手。
“先别谢。结果还没出来呢。”
他转身往考场外走。
陈半夏跟着其他考生一起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许兰迎了上来。
“先生，考得怎么样？”
陈半夏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。
“还行。不过有一道题，我答得不够肯定。”
许兰的眉头拧起来。
“哪道题？”
陈半夏想了想。
“药材辨识那道。有一味药我没认出来，只说了拿不准。”
许兰咽了口唾沫。
“那，那会不会影响结果？”
陈半夏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得等考官评判。”
两个人往诊所走。
走了一刻钟，到了诊所门口。
陈半夏推开门，看见诊桌上放着一封信。
她拿起信，拆开看。
信是罗敬山写的，只有一句话。
“考核结果三日内公布，请耐心等待。”
陈半夏把信折好，收进怀里。
许兰在旁边小声问。
“先生，您觉得自己能过吗？”
陈半夏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的天色。
“能不能过，不是我说了算。”
她顿了顿，接着说。
“不过那道诊疗风险问答，我答得应该没问题。”
许兰松了口气。
“那就好。”
陈半夏转过身来。
“许兰，这三天你帮我盯着诊所。要是有病人来，你先接诊。我去准备一些东西。”
许兰点了一下。
“先生要准备什么？”
陈半夏从药箱里掏出那本诊案册子。
“我要把这三年的诊案，再整理一遍。万一考核没通过，至少要让行会和医署知道，我这三年确实在认真行医。”
许兰应了一声。
陈半夏坐到诊桌前，翻开册子，一页一页地看。
看到半夜，窗外的更鼓敲了三响。
三更了。
三天后。
医署的公告栏前，围了一大群人。
陈半夏站在人群外面，踮起脚尖往里看。
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告示。
告示上写着，荆州医药行会资格考核结果公示。
下面列着十几个考生的名字，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“通过”或“未通过”。
陈半夏的目光在告示上搜寻，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陈半夏，通过。”
后面还有一行小字。
“该考生病案辨证准确，药材辨识谨慎，诊疗风险意识强。评语，审慎也是医术的一部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