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知道出了事，还替他留了时间。”
沈正清把那张便札翻过来，背面朝上推到萧恪手边，纸角有一道折痕，是被人对折又展开过多回留下的。
“沈御史的意思，是有人提前给方主事递了话？”
“递话还在其次，第二份便札上没有落款，只盖了半枚商号的骑缝章，章印磨得只剩一边。”
“哪家商号？”
“半边字认不全，臣不敢乱指。”
便札被他收回袖中，叠得方方正正。
“臣只知道，这条线绕来绕去，总绕不开商号的账，外头的商户也在传，百川会的账有东宫护着，查也是白查。”
萧恪没有接话，把案上那枚医署印信往旁边拨开半寸。
“那就让外头的人自己去查。”
“殿下要开百川会的账？”
“开，让同行来抽，御史台在旁边看着，户部的人去核数，东宫一个人都不派。”
沈正清起身拱手，袍角扫过地上收货商跪出的两道浅印。
次日辰时，百川会京城分号的前厅里坐满了人。
沈正清坐在侧席，面前一盏茶没动，对面是三个商户代表。
居中的是绸行的葛掌柜，五十出头，两手拢在袖里，指甲缝里还嵌着染坊的靛色。
“沈大人，草民说句不中听的。”
葛掌柜冲上首扬了扬下巴。
“萧家的买卖，谁敢真正查？”
晚棠坐在上首，手边摞着十几册账簿，听了这话，把最上面那册往前推了推。
“百川会挂的是萧字号，账上走的是百川会自己的银子，葛掌柜敢不敢查，民女管不着，民女只管把账摆出来。”
“摆出来的，自然都是好看的。”
药行的孟掌柜跟了一句，指头间转着一枚铜钱。
“晚掌柜，咱们做买卖的心里都有数，账本有明账有暗账，你摆十册，背后还压着百册。”
“孟掌柜说得在理。”
晚棠没恼，转身朝后堂招了招手。
两个伙计抬出一口樟木箱子，箱盖上贴着三道封条。
“这里头是京城分号三年来所有的货账和银账，民女分成两类。”
她抽出一张单子，递到沈正清面前。
“凡是跟官府沾边的交易，凡是弹章里提过的采购，全数拿出来，请各位同行和户部一起抽核，一笔都不留。”
沈正清接过单子，从头往下看。
单上列着二十七笔，蜀地两千两的采购额度排在第一行。
“那剩下的呢？”
粮行的罗掌柜开口，嗓门粗得震耳朵。
“剩下的是百川会自家的买卖，跟哪家进货，给什么价，这些是商号的底子，民女不能摊开给各位看。”
“这就是了。”
葛掌柜一拍膝盖。
“说来说去，还是挑着给看。”
“葛掌柜别急。”
晚棠起身，指了指箱盖上的封条。
“这些不给看的，当着沈大人的面封箱，封条上盖御史台的印，日后谁要查，拿着官府的文书来开，民女绝不拦。”
沈正清放下单子。
“依律，商号的往来细账，除涉案者外可以封存，不必示众，晚掌柜这么办，合规矩。”
孟掌柜指间的铜钱停了。
“合规矩是合规矩，可这二十七笔挑哪几笔细看，还不是晚掌柜说了算？”
“由各位说了算。”
晚棠从袖中摸出一只竹筒，筒里插着二十七根竹签。
“一签一笔，三位各抽三签，抽中哪笔，就翻哪笔的原单，脚行的回执，钱铺的兑票，库房的出入簿，一样样对。”
罗掌柜盯着竹筒看了半天，伸手先抽了一根。
“永济关转运，脚费，第十九笔。”
孟掌柜跟着抽了，葛掌柜抽得最慢，抽完把签子往桌上一拍。
九根竹签摆成一排。
户部的复核官从侧门进来，朝沈正清行过礼，在罗掌柜身边坐下。
“先从第十九笔看。”
晚棠亲手把那册脚费账翻开。
复核官对着账，罗掌柜对着脚行回执，两人一页一页往下翻。
翻到第四页，罗掌柜的手掌按住了纸面。
“这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？”
沈正清欠身过去。
“账上记着三月初七，永济关到通州，脚车六辆，每辆脚费一两二钱。”
罗掌柜把回执抖开，凑到灯底下。
“可脚行回执上写的是八钱，车也只有四辆。”
复核官拨了几下算盘。
“账上七两二钱，回执三两二钱，差了四两。”
厅里一下没了声响。
葛掌柜靠回椅背，嘴角往下一撇。
“晚掌柜，这就是你摆出来的好账？”
晚棠没答，伸手把那页账扯近，又往后翻。
“还有。”
复核官点着下一页。
“三月十二，三月二十，四月初三，都是同一条路，都多记了车数和脚价。”
“一共多少？”
沈正清问。
“四笔加起来，十五两六钱。”
“这几笔是谁经手的？”
晚棠转头问身后的账房先生。
账房先生翻出签收簿，手指沿着名字往下找。
“都是祝三签的，他管永济这条线的脚车。”
“叫他来。”
孟掌柜把铜钱揣回怀里，眼睛盯着晚棠。
“晚掌柜，草民多一句嘴，十五两银子不算大数，你自家关起门补上，外头没人知道。”
“孟掌柜是好意。”
晚棠合上账册。
“可今天开账，要的就是外头知道，民女要是把这十五两悄悄抹平了，往后百川会再拿什么账给人看，人家都会疑心是抹过的。”
她转身对沈正清行了一礼。
“沈大人，这笔亏空百川会自己追偿，人也请御史台一并带去问话。”
沈正清看着她，没急着应。
“晚掌柜可想好了，报了官，这件事就要写进卷宗，分号伙计虚报脚费，传出去不好听。”
“不好听，总比不干净强。”
门帘一掀，账房先生领着个二十出头的伙计进来。
伙计穿着短褐，袖口卷到肘上，一进门看见满屋子人，脚底下绊了一下门槛。
“掌柜的叫小的？”
晚棠把那四页账摊开，推到他面前。
“祝三，你自己看。”
祝三的视线落在账上，喉结上下滚了两回。
“这，这是脚行那边，那边后来又加了车。”
“加了车，回执上怎么没有？”
罗掌柜把回执拍在他眼前。
“脚行的掌柜我认得，他那里一辆车一张票，从来不漏。”
祝三张了张嘴，没出声。
沈正清起身，走到他跟前。
“多出来的十五两六钱，在哪里？”
“小的，小的……”
“账上这几笔，后面你还添了四个字。”
复核官用笔杆点着账页边角。
“官款垫付，百川会的脚费，什么时候轮到官款来垫了？”
晚棠把账册拿过去，凑到灯下细看。
那四个字墨色比旁边深了一层，是后来补上去的。
“祝三。”
她叫他的名字，声调一分没抬。
“这四个字，谁让你写的？”
祝三膝盖一软，跪在地上，两只手撑着地砖。
“掌柜的，小的没想自己贪。”
“那是谁？”
沈正清俯身问。
祝三抬起头，嘴唇直哆嗦。
“有人给银子，让我改成官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