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一次不能再说是仓钱。”
沈正清把付款簿往前推了半尺，指腹按在折角那一页上，没有抬起来。
“三月初十，邓九五两，底下这一笔，周东家自己念。”
周先明没伸手，眼珠顺着纸面往下溜，嘴唇动了两回才出声。
“付周记，车脚并捎带盘缠，四两。”
“捎带的是谁？”
“账上没写。”
“账上没写，你家的车捎了谁，你总该知道。”
周先明端起茶碗，碗里早已见了底，他又放回去，碗底磕在桌面上，响得比方才还脆。
“沈大人，草民的车一个月往返十几趟，捎个人收几十文，那是车夫的外快。”
“几十文？”
沈正清把簿子转了个方向，让那行字正对着他。
“这上头写的是四两，四两银子够你家车夫跑半年。”
角落里的书记官停了笔，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去，笔尖在砚台边上刮了两下。
周先明不说话了，两只手从膝盖上挪开，搭到了桌沿。
沈正清没有催，往后翻了一页。
“四月初六，同一页上记了三笔，一笔补贴通州三家货栈，每家十两。”
“那是仓钱。”
“第二笔，付城南墨香斋，文书酬金，六两。”
周先明的手指在桌沿上抠了一下。
“第三笔，又是盘缠，又走的周记，这回是五两。”
沈正清合上簿子，两手压在封皮上。
“一家贩桐油的商号，给抄书铺付文书酬金，给你家车付盘缠，周东家，裕昌号的桐油是要誊抄成书卖的？”
“大人说笑了。”
“我不说笑，书记官也不记笑话。”
周先明往门口看了一眼，门是关着的，门外站着两个差役，影子落在窗纸上一动不动。
他收回视线，喉咙里咳了一声。
“大人，草民要是说了，这话记在卷宗里，算谁的？”
“算你的。”
“那草民说的旁人的事呢？”
“你只说你经手的，旁人的事，御史台自己去查。”
书记官把笔蘸饱了墨，悬在纸上等着。
周先明搓了搓脸，掌心蹭过下巴，胡茬沙沙地响。
“裕昌号的银子，不是裕昌号自己的。”
“那是谁的？”
“钱府的。”
沈正清没接话，手指在付款簿的封皮上轻轻点了点，示意他往下说。
“钱府有一本账，不进铺子，不进家用，府里人叫它外务账。”
“外务账记什么？”
“草民没见过整本，只见过草民经手的那几页。”
“那就说那几页。”
周先明掰着指头，一根一根往下按。
“一是商户补贴，通州那几家货栈闭仓，钱府给贴银子，草民管着发放。”
“闭仓的货栈为什么要贴？”
“大人这话该去问钱府。”
“我问的是你，你发银子的时候，那几家东家怎么说？”
“他们说，闭了仓，药材进不了通州，百川会的货就得绕路。”
书记官的笔走得快了，纸面沙沙作响。
沈正清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，没让脸上带出什么来。
“二呢？”
“二是文书酬金，钱府请人写东西，写了就给银子。”
“写什么东西？”
“草民不知道。”
“墨香斋的六两，是你送过去的？”
“是草民的伙计送的，送的是一个封好的匣子，里头装的什么，草民没开。”
“你没开，伙计也没开？”
“伙计要是敢开，草民第二天就把他撵出去。”
沈正清看着他，看了好一阵，周先明的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，又挺直了。
“好，这一条记你没开。”
书记官应了一声，把这句添在页边。
“三呢？”
“三是人员盘缠，钱府要送人去什么地方，就从草民的车上走，盘缠记在外务账上，车钱另算。”
“送过几回？”
“草民经手的，七回。”
“送的都是谁？”
“有的报了名字，有的没报。”
“邓九报了没有？”
周先明咬了一下后槽牙。
“报了，两回都报了，草民起初不认得，后来在车上见了一面，才知道是那个人。”
“方才你说不认得。”
“方才是方才。”
沈正清没跟他计较这一句，伸手把茶壶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周先明愣了愣，自己倒了半碗，一口灌下去，袖口沾了一圈水渍。
“沈大人，草民得说在前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草民发补贴，送匣子，捎人，这些都认，银子从哪来，给谁，草民一笔一笔都能对上。”
他把碗放下，碗口朝着沈正清。
“可钱府拿这些去做什么，草民一个字都不猜。”
“为什么不猜？”
“猜对了，草民在通州活不下去，猜错了，草民在大人这里也活不下去。”
书记官的笔尖停了停，抬头看沈正清。
沈正清朝他点了下头。
“照原话记，不改一个字。”
“是。”
周先明松了半口气，肩膀往下沉了沉。
沈正清重新翻开付款簿，这回翻得慢，一页一页过，指尖从每一笔盘缠上滑过去。
“七回盘缠，你一回一回说，去哪里，几个人，什么时候。”
“三回去永济关，两回去通州码头，一回去保定。”
“还差一回。”
周先明张了张嘴，没出声，伸手要去拿那本簿子。
沈正清把簿子按住了。
“你不用看，你自己记得。”
“草民记得。”
“那就说。”
周先明的手悬在半空，慢慢收了回去，攥成拳头搁在膝上。
“那一回，账房记的地名不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？”
“写的是益都。”
书记官的笔落在纸上，洇了一个墨点。
沈正清把付款簿往后翻到最末一页，果然在角上找到两个字，墨色淡了，笔画却一笔不缺。
“益都是青州的旧称，改州名都快二十年了，你家账房年纪很大？”
“账房不老，是那个人上车时自己说的，说去益都，账房就照着写了。”
“那个人是谁？”
“草民没问他名字。”
“他长什么样？”
“四十上下，左手缺了半截小指，说话带着青州口音，一路上没下过车。”
沈正清把那页账抽出来，对着窗光看了看背面，又放下。
“哪一年的事？”
“前年冬月。”
“前年冬月，青州出了什么事，周东家知道么？”
周先明没有立刻答，他看着那两个淡下去的字，嘴角往下坠了坠。
“草民原本不知道，后来通州码头上的人都在传。”
“传什么？”
周先明抬起眼，第一回正正地看着沈正清。
“青州那个人，也走过这条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