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镇江沈宅，不是钱夫人的娘家。”
季宁把条凳往栅栏跟前挪了半尺，“方大人说得出不是，就说得出是哪里。”
方敬之拿指头在栅栏木头上划了一道，“南门里打铜巷，巷尾第三家，门楣上那块匾也写着沈宅。”
“谁家的宅子？”
“房东姓沈，钱仲和租的，我去过一回，只进了前厅。”
沈正清侧过头对书记官道，“原话记下，一个字别改。”
刑部火票当夜出京，走运河急递，第九日傍晚，顾怀章站到了打铜巷口。
巷子窄，两边都是铜匠铺，锤子打了一整天，这会儿刚歇，地上散着铜屑，靴底踩上去沙沙地响。
“大人，就是这家。”书吏举着灯笼往门楣上照，“沈宅两个字，匾是新漆过的。”
顾怀章没叫人砸门，自己上前叩了三下，隔了好一阵才有脚步声，门开一道缝，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方脸。
“哪位？”
“江南巡按顾怀章，奉刑部火票，查这处宅子。”
那人的手搭在门闩上，没松也没拉，“小人姓何，在这里看门，主家不在。”
“主家是谁？”
“房东沈老太太，住在后头偏院。”
“租宅子的呢？”
何管事喉头滚了一下，“扬州钱府。”
顾怀章把火票展开，就着灯笼凑到他眼前，“看清了，开门。”
门闩落下来，何管事退到一边，弯着腰把人往里让，前厅空荡荡的，一张八仙桌，两把椅子，桌面上落着薄灰。
“租契在哪里？”
“在小人屋里。”
“取来。”
何管事去了一盏茶的工夫，捧回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契纸，顾怀章打开来看，书吏举灯在一旁照着。
“八年前立的契，年租六十两，承租人扬州钱府，赁东西厢房五间，用途写着寄放家书杂物。”顾怀章念完，抬眼看何管事，“家书要占五间屋？”
“小人只管看门，主家怎么写，小人不敢问。”
“东厢锁着，钥匙在谁手里？”
何管事从腰间解下一串铜钥匙，挑出一把递过来，手指在钥匙齿上捏了好几回才松开。
东厢的门一推开，一股陈纸味扑出来，三面靠墙全是木架，架上码着一只只樟木匣子，匣面贴着红签，写的是沈门家书，后头跟着年份。
书吏取下一只，掀开盖子，里头是一叠信，封皮上写着女儿拜上父亲大人。
“大人，这些信都没封口。”
“拆开看。”
书吏抽出三封，一封一封展平，看了一会儿，把三张纸并排摊在架子上，“写的都是问安的话，天冷添衣，家中一切都好，三封信一个笔迹。”
“八年都是一个笔迹？”
书吏又抽了两只匣子，翻了翻，点头，“都是。”
顾怀章转过身，何管事站在门槛外头，两只手揣在袖子里，没跟进来。
“何管事，钱夫人娘家在西门外，离这里十里路，这些信写了八年，一封也没送出门？”
“扬州每季送一回匣子来，小人收下，搁上架子，就这些。”
“谁送来的？”
“钱府的账房，姓孙，每回住两夜就走。”
“他住两夜，在屋里做什么？”
“关着门，小人在门房烧水，他不叫，小人不进。”
顾怀章没再问他，伸手去掂那只匣子，掂了掂，又换一只掂，两只匣子一般大小，分量差了一截。
“把匣底撬开。”
书吏拿小刀沿着匣底的缝撬，撬起一块薄板，底下压着一本册子，蓝布面，封皮上两个字，外务。
架子上的匣子一只一只取下来，有夹层的十四只，没有的二十三只，册子摞在八仙桌上，摞了半尺来高。
何管事在门槛外头站着，脸色发白，喉咙里动了动，“大人，小人真不知道底下还有东西。”
“你识字么？”
“认得几个，账本上的字认不全。”
“那你就站在这里看着，看我们取了几本，封了几本，明日在单子上按个手印。”
书吏把灯笼挂到梁上，凑到顾怀章跟前，“大人，东厢查出来了，西厢还有两间，后头偏院也一并搜一搜？”
“西厢在契上，搜。”
“偏院呢？”
“偏院是房东沈老太太自己住的，不在契上。”
“万一钱府在那边也藏了东西……”
“火票上写的是钱府外务分账，契上写的是这五间屋。”顾怀章把契纸折好收进袖中，“契上没有的屋子，我今夜推门进去，明日沈老太太就能去府衙告巡按擅闯民宅，她告得赢。”
书吏没再言语，提着灯去了西厢，翻了小半个时辰，空着手回来，“西厢只有旧被褥和两口空箱。”
“那就照单封。”
十四本册子一字排开，顾怀章亲手在每本封皮上贴签，书吏执笔记号，从外字一号记到外字十四号，每记一号，就把册子页数点一遍，写在号后头。
“外字三号，九十二页。”
“点清了？”
“点了两遍。”
“再点一遍，回京交刑部的时候，少一页都说不清。”
封完已经过了二更，铜匠巷那边有人家开始生炉子，烟从墙头上飘过来，顾怀章没走，叫书吏把头一本拆开封签另录，在灯下一页一页念。
“天顺……不，景和十四年，三月，荆州，付行会某人银一百二十两，注着议价。”
“接着念。”
“同年五月，蜀地嘉定，付户房书吏二人银各四十两，注着契价。”
顾怀章抬起头，“嘉定那两个书吏，开春就停了职，杜尚书那里有回文。”
“大人记得这么清？”
“季大人在考功司提过一句，蜀中签契的药户多了二百户。”顾怀章把手按在册子边上，“往下念，荆州的挑出来单念。”
书吏翻得快了，指头在纸面上一行一行往下划，划到第四十几页，停住不动了，灯笼的光照着那一行字，墨比前后都浓。
“大人。”
“念。”
书吏把册子转过来，指头按在那一行上，“这一笔，付给了荆州冯知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