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认罪，钱家那些药铺怎么办？”
杜衡把审单上这一行念了两遍，搁下单子，拿指头点着那个怎字，“他画了押，倒操心起铺子来了。”
季宁接过审单，看到末尾沈正清的批注，钱仲和当堂画押，戳子钥匙书匣三样并录在卷。
“沈尚书这五日的审单，比前两个月加起来都厚。”
“审单厚了，户部的麻烦也厚了。”杜衡往椅背上一靠，“三法司定了罪，查没的家产要户部点收，你知道钱家在江南有多少铺子？”
“下官带了人来答。”
晚棠从季宁身后上前一步，给杜衡行了礼，把一卷账抄搁在案上。
“百川会掌事萧晚棠，见过杜尚书。”
“萧掌事。”杜衡打量着她，“百川会的人进户部的门，倒不多见。”
“百川会在江南十二州都有货栈，药铺的数，晚棠比户部的册子清楚一些。”
杜衡哼了一声，没有驳，抬手叫她说。
晚棠展开账抄，“钱家明面上的药行十九家，药铺七十三家，这是扬州书楼明账上的数。”
“七十三家，不算多。”
“镇江分账里记着钱家暗占的股，各州药铺挂着别家招牌的，一共二百一十家。”
杜衡伸出去端茶的手停在半道，“多少？”
“二百一十，连明面上的，二百八十三。”晚棠把账抄翻过一页，“江南十二州在册药铺九百来家，钱家占了三成。”
“三成。”杜衡把茶盏推远了些，“三法司那边的意思，涉案的一并查封，贴了封条，等着变卖。”
“封不得。”季宁道。
“封不得？”
“三成药铺一日之内贴上封条，江南的病人明日一早去抓药，十家关了三家。”季宁把审单折起来，“冬月里风寒最多，太湖边的村子离州城几十里，走到城里一看封了，再走去下一家，病人等不起。”
杜衡揉着眉心，“那依季大人的意思，罪犯的铺子照开，赚了银子还归钱家？”
“归官。”
“你说清楚些。”
季宁把手边一张单子推过去，上头是她夜里写下的三行字。
“头一样，涉案的财产依律查没，分账上记着拿贿银买来的暗股，压价收药赚的银子，德和号那样改了招牌的铺子，一样不落，全归官。”
“这一样三法司也要做。”
“第二样，铺子本身没犯事的，照常开门，官府派员续营。”
“续营？”杜衡的眉毛抬了起来，“户部的人会算账，不会抓药。”
“不用户部的人抓药。”季宁道，“坐柜的伙计，抓药的师傅，原样留着，工钱照发，派去的人只管两样，管账，管印。”
“管账管印，账上的银子谁用？”
“进出都入官账，进药要有派员的押，卖价照药政诏书的底价，太医院按月抽验药材。”
杜衡没再说话，拿笔在空白笺上划了两道。
晚棠在一旁道，“尚书，钱家在江南的铺子，伙计一共三千多人，一家三口算，一万人吃饭。”
“萧掌事替伙计说话？”
“替药户说话。”晚棠道，“钱家欠着药户的货款，去年的秋参，今年的冬药，账上挂着八万多两，铺子一封，伙计拿不到工钱，药户的货款也没人认。”
“这就是第三样。”季宁接过话，“钱家的债依序清算，先还药户的货款，再发伙计积欠的工钱，最后才轮到商号之间的往来。”
“为何药户排头一个？”
“药户的参卖给德和号，契价被压了两成，他们本来就亏着。”
杜衡把空白笺上那两道又描粗了，搁下笔，起身走到窗边。
院子里几个书吏抱着秋粮册子往库房去，走得急，地上的雪渣子被踩得吱吱响。
“季大人，续营能续多久？”
“查没的数核清，债清完，大约半年。”
“半年之后呢？户部总不能一直替人开药铺。”
“下官正要请教尚书。”
杜衡转过身来，“你还没想好？”
“想过两条，一条是官府自己留着，一条是卖给商户。”季宁道，“官府留着，派员三年一换，换一回账就乱一回，卖给商户，又怕卖出第二个钱仲和来。”
杜衡把手背在身后，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。
“那就不卖给一家。”
“尚书请讲。”
“公开招商，户部出告示，谁要承接自己来报名，报了名的，户部核他的家底，核他从前有没有压过价断过药，核过了，按铺子作价承接，价银入官。”
“作价按什么作？”晚棠问。
“按铺面，按存货，按三年的流水，度支司有人会算。”杜衡回到案前坐下，“作出来的价贴在告示后头，出价低于作价的，不收。”
季宁把这几句记在单子背面，“尚书这一条，比下官那两条都稳。”
“少捧我。”杜衡瞥她一眼，“户部收了这笔价银，补得上江南专吏的俸银，我是替自己打算盘。”
“尚书的算盘，下官也替尚书添一颗珠子。”季宁道，“告示上写清楚，续营期间不招，查没核清之后再招，免得外头说朝廷急着卖赃。”
“写上。”
杜衡提笔要写，笔尖蘸了墨，又抬眼看向晚棠。
“萧掌事，百川会在江南家底厚，告示一贴，头一个来报名的，怕就是你们。”
晚棠没答，把账抄卷起来，拿一根细绳绑好，搁在杜衡案头。
“尚书，这二百八十三家，晚棠回去连夜再核一遍，哪一家挂着谁的招牌，哪一家欠着谁的货款，三日内送来。”
“你还没答我。”
季宁看了晚棠一眼，没有替她开口。
晚棠的手搭在那卷账抄上，指头按住了绳结。
“百川会一家都不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