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初要不是试题封存,这事就说不清了。”
沈正清把荆州呈文末尾这一行念完,将卷子递给左手边的大理寺少卿,“孟知府连这句话都抄进来了。”
“他是替医署表功。”
“表功也是实话。”沈正清又从右手边御史中丞那里接过一只封套,“冯知远的口供,尤四的革役文书,镇江十四本外务,今日一并入卷,提钱仲和。”
刑部大堂的门敞着,北风灌进来,把堂下跪褥上的灰吹起薄薄一层。
钱仲和是自己走进来的,脚镣拖在砖上,响得不急不慢,囚衣的领口还翻得齐整。
他跪下先叩沈正清,再叩两位同审,叩完了直起身,两只手搭在膝上。
“罪民钱仲和,听大人问话。”
“镇江打铜巷沈宅东厢,你租了八年。”
“租过,寄放家书。”
“家书底下夹着十四本外务分账,你知不知道?”
钱仲和摇头,“罪民不知。”
少卿哼了一声,沈正清没理会,把外字九号翻到荆州那一页,叫书吏捧下去给他看。
钱仲和低头看了好一会儿,抬起脸来,“大人,这笔字罪民认得,是卢六的。”
“卢六是谁?”
“钱府外务管事,罪民的生意在各州要打点关节,都是他和大掌柜周先明在办。”
“你不过问?”
“罪民一年进出四五十万两,三百两的润笔,四十两的茶钱,罪民若一笔一笔过问,扬州那爿铺子早就关门了。”
御史中丞把茶盏往案上一搁,“你的意思,这十四本是他二人背着你记的?”
“是他二人擅办。”钱仲和磕了一个头,“罪民用人不明,该当何罪,罪民都认,可收买胥吏,压价断药,罪民没有做过。”
进刑部两个多月,这是他头一回开口说这么多话。
沈正清看着他额上磕红的那一块,“卢六在后头候着,带上来。”
卢六四十出头,一张瘦长脸,进门时两肩往里收着,跪下的地方离钱仲和隔了三块砖,眼睛只看着地。
“卢六,你家东家说,外务的银子都是你擅自使的。”
卢六的喉结滚了几回,没吭声。
“你说。”
“回大人,小人……小人没那个胆子。”
钱仲和侧过脸来,“阿六,二十年了,你在我跟前说话还是这样吞吞吐吐。”
卢六的肩膀又往里收了收。
“钱仲和。”沈正清叫了他一声,“堂上问谁,谁答。”
钱仲和把脸转回去,不再看卢六。
“卢六,外务的账是谁记的?”
“是小人记的。”
“银子是谁定的数?”
“东家定的。”卢六的嗓子发干,“小人每月把各州要打点的人名写一张单子,东家在单子上批数,批多少小人就付多少,付完了记进外务。”
“单子呢?”
“东家批完就烧了。”
少卿看向沈正清,“烧了,就是死无对证。”
沈正清没接这话,从案上拿起一张供状,“卢六,这是你在扬州巡按衙门画押的那一份,你说外务的信往镇江送,从来不经你的手封口,有没有这回事?”
“有。”
“谁封?”
“东家亲手封。”卢六抬了一下头,又低回去,“东家说外人封的信,路上被拆了也不知道,每一封都是东家自己封口,自己按印,交孙账房带去镇江。”
“按的什么印?”
“牛角小戳子,刻着外务两个字,东家拴在腰上。”
钱仲和这时开了口,“大人,戳子刻得出一个,就刻得出两个。”
“好。”沈正清点头,“周先明带上来。”
周先明六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跪下以后先往钱仲和那边望了一眼,望完了才转过来。
“周先明,你东家说,卢六手里也有一枚外务戳子。”
周先明张了张嘴,过了半晌才道,“回大人,钱府只刻过一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是小人去扬州东关刻字铺定的,十一年前,只刻了一枚,东家嫌字口太浅,叫补一刀,补的那一刀刻歪了,务字右上角缺了一个口。”
沈正清朝书吏抬了抬下巴。
书吏捧上一只漆盘,盘里搁着一只牛角戳子,拴着半截绦子,绦子的颜色褪得发灰。
“收监那日,从你腰上解下来的。”沈正清看着钱仲和,“入库清单上,你按了手印。”
书吏把戳子在印泥里按了,盖在一张白纸上,又将外字九号翻开,并在一处送到堂下。
两个务字,右上角都缺一个口。
钱仲和看了许久,伸手要去碰那张白纸,书吏把漆盘往回收了半寸。
“大人,罪民随身的戳子,周先明也碰得着。”
周先明的嘴唇抖了抖,“东家,这话说出来……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沈正清从封套底下又取出一样东西,是一把铜钥匙,钥匙柄上錾着一朵梅花。
“这一把,也是从你腰上解下来的。”
钱仲和看见那把钥匙,搭在膝头的手挪开了半寸。
“扬州书楼抄出四十二箱,前日到京九箱,第七箱里有一只铁皮书匣,御史台撬了两回没撬开,昨日夜里,本官拿这把钥匙试了试。”
“开了。”中丞替他说完。
沈正清把书匣里取出的一本小册子摊开,册子只有巴掌大,纸是旧纸,字是新墨。
“景和十四年,外务总数四千七百二十两,荆州三百,嘉定八十,苏州一千一百。”念完一行,他又翻开外字九号,翻到年末那一页,“镇江分账,景和十四年合计,四千七百二十两。”
堂上没有人出声。
“这本小册是你的笔迹。”沈正清道,“扬州书楼里你的明账和家信,御史台都比过了。”
少卿接了一句,“卢六擅办,东家倒替他把年账算得一两不差。”
钱仲和跪着没动,脚镣上的铁环贴着砖缝,一点响动也没有。
卢六伏在地上,两边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周先明把两只手揣进袖子,望着大堂门外那一块灰白的天。
“钱仲和,戳子在你腰上,钥匙在你腰上,信是你亲手封的。”沈正清合上小册子,“你还说他二人擅办?”
钱仲和没有答。
檐上有乌鸦扑下去,叫了一声,又飞远了。
书吏的笔悬在纸上,墨快要滴下来。
过了好一阵,钱仲和抬起头,看的却是案上那一摞外务。
“大人,罪民问一句,问完了就画押。”
“问。”
“我认罪,钱家那些药铺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