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女医署名的书，国子监不收。”
陈半夏站在门边，手还搭在门帘上，回头看了书吏一眼。
“祭酒大人只叫传这一句？”
“就这一句。”
季宁把案上那张没署名的纸折起来，收进袖子里，站起身，“请典簿回去，告诉祭酒大人，太医院明日登门。”
“院使，下官怕祭酒大人不见。”
“那就后日再去。”
国子监在城东，第二日季宁去的时候，陈半夏跟在后头，换了一身干净的靛青衣裳，竹篓没背，手里只拿着那一册四十二方的誊本。
祭酒孔维德在彝伦堂后头的厢房里见她们，六十来岁，须发都白了，屋里烧着地龙，案上摆着一部新刻的五经，墨香还没散。
“萧院使。”孔维德起身拱手，目光落在陈半夏身上，没有招呼。
“孔祭酒，这位是荆州医署的陈半夏，汇编产科一卷。”
“老夫知道。”孔维德坐下，“院使请坐，这位陈大夫，也请坐。”
陈半夏谢了座，却没坐，把那册誊本放到案角。
“孔祭酒，民妇有一事不明，想当面请教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国子监收书，以什么为准？”
孔维德端起茶，“陈大夫这一问，是要问老夫为何不收你的名字。”
“民妇的名字收不收，不打紧。”陈半夏道，“民妇只问，国子监收一部医书做正科教本，看的是什么。”
“看文理是否通达，看方义是否纯正，看能否传之久远。”
“那这三样，能不能从书里看出来？”
“自然能。”
“能从书里看出来，就不用看卷首写的是谁。”
孔维德的茶盏停在半空，看了她一会儿，又搁回去。
“陈大夫读过书。”
“民妇的父亲是荆州的塾师，民妇十四岁才改学医。”
“那陈大夫该知道，书有书的体统。”孔维德道，“国子监刻的是圣贤之书，卷首列的是名儒，医学正科虽是杂科，也归国子监统管，一部国考教本，卷首写一个女子的名字，天下读书人怎么看？”
“天下读书人看产科么？”
孔维德没答。
季宁在一旁开了口，“孔祭酒，下官想说一件荆州的事。”
“院使请讲。”
“前年荆州医署考选坐堂医，用的是糊名誊录，考卷上不写名字，誊录生另抄一遍，阅卷的人只认卷子。”季宁道，“那一回取了十一个，头名的卷子拆开糊名，是个女医。”
“老夫听说过。”
“荆州省里复核过三回，卷子没错，分数没错。”季宁道，“后来这个法子报到京里，太医院照着定了院使考选，下官自己就是这么考出来的，医案那一场还输了魏院判一分。”
孔维德把手搁在膝上，没有开口。
“孔祭酒若说女子的名字不能进国典，下官想请教，荆州那一位头名，她的卷子算不算数？”
“那是医署考选，不是国子监的教本。”
“教本里的方子，将来就是考卷上的题。”季宁道，“国子监不收她的名字，收不收她的方子？”
“方子自然要看。”
“收了方子，不写名字，往后考生考的是她的方，背的是她的方，卷首上写的是旁人。”季宁看着他，“这件事传到荆州，荆州医署那三把锁的规矩，下官就不好意思再提了。”
孔维德站起来，背着手走到窗下，窗外是国子监的古槐，树枝上刚冒出一点青芽。
他在窗下站了好一阵，回过身来。
“院使拿荆州来堵老夫的嘴，老夫堵不回去。”
“下官不敢。”
“你不敢，你已经堵了。”孔维德走回案前，拿起那册四十二方的誊本，翻了几页，“老夫不懂医，这里头的方子，老夫一个也看不明白。”
陈半夏道，“祭酒大人看不明白，有复核房看。”
“复核房是太医院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太医院请她来编，太医院自己复核，自己说好。”孔维德把誊本合上，“这在老夫看来，跟萧家自己抄书自己不校，差不了几步。”
季宁的手搁在膝头，没有动。
陈半夏先接了话，“祭酒大人的意思，复核要再严？”
“老夫的意思，一家看不放心。”
“那几家看才放心？”
孔维德没有立刻答，转向季宁，“院使考院使那一回，阅卷是哪几家？”
“吏部考功司，户部度支司，京师惠民药局的郑老医官。”
“医案方略账目，三样各一家。”
“是。”
“老夫不要账目，也不要方略。”孔维德道，“老夫要三家懂医的，各看各的，互不通气。”
季宁想了想，“太医院复核房算一家，惠民药局算一家，第三家呢？”
“第三家，国子监出。”
“国子监没有医官。”
“国子监医学正科有教谕，教了二十年伤寒论，开不了方，挑错还挑得出。”孔维德道，“院使说考生要会挑错，那就先让教书的人来挑一挑。”
陈半夏站在案边，看着那册誊本，过了一会儿开口，“三家都过了，国子监收不收？”
“三家都过了，老夫拿什么不收？”
“那卷首的名字……”
“卷首的事，三家过了再说。”
季宁站起身来，朝他拱了拱手，“孔祭酒，这一条，太医院要写进编纂规矩。”
“写进去做什么？”
“往后所有人的方子，都照这个来。”季宁道，“魏院判的，罗老先生的，下官自己的，一律三家复核，不单是陈大夫一个。”
孔维德看了她半晌，鼻子里出了一口气，像笑又不像笑。
“院使这是要老夫一个人的话，变成天下的规矩。”
“祭酒大人说得在理，就该是规矩。”
孔维德没再争，提起笔来，在一张素笺上写了几个字，写完了吹干，推到陈半夏面前，却是对着季宁说话。
“老夫今日退这一步，院使记着，是你拿荆州逼的。”
“下官记着。”
“那就让她的方子先过三家复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