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让她的方子先过三家复核。”
孔维德把素笺往前推了推，陈半夏看着那张纸，手垂在身侧没去接。
“祭酒大人，先过这两个字，民妇不敢领。”
“老夫退了一步，你倒嫌这一步退得不对？”
“步子没错，次序错了。”
孔维德转头去看季宁，“院使带来的人，比院使还难缠。”
季宁端着那盏凉透的茶，没有替她圆话，只把盏底在膝上转了半圈。
“民妇的四十二方若是先过，过了，外头说三家给太医院留了面子。”陈半夏道，“若是没过，外头说女医到底不成。”
“那你待如何？”
“汇编所收的方子，一批送，一日送，一个规矩看。”
“太医院的也一并送？”
“太医院的，院使的，魏院判的，连罗老先生的岭南方，都在这一批里。”
孔维德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，“院使方才说过，往后一律复核。”
“院使说的是往后。”陈半夏道，“民妇说的是这一批。”
窗外的古槐上落下一只灰雀，扑了两下翅膀又飞走了，孔维德盯着那根晃动的枝条，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。
“一批送，三家看，看到最后，你的方子若还是挑出错来呢？”
“挑出来，民妇改。”
“改了还不过呢？”
“那就不收，民妇背着竹篓回荆州。”
季宁这才把茶盏搁下，“孔祭酒，下官还想添一条。”
“你也要添？”
“送去复核的方子，不写编者姓名，只写编号。”季宁道，“三家看方，不知道方是谁的。”
孔维德愣了一愣，跟着笑出声来，笑完了咳了两声。
“糊名，你把荆州那一套又搬到老夫跟前了。”
“这一套祭酒大人方才没驳。”
“老夫驳不了，荆州那位头名摆在那里。”孔维德把素笺收回去，在上头又添了几行，“誊录不能叫太医院的人来，太医院的人认得自家同僚的字。”
“请国子监出誊录生。”
“编号谁掌？”
“编号的底册封在吏部，拆封那一日，三家都到。”
孔维德把笔一搁，“院使连吏部都算进来了。”
“下官考院使那一回，吏部的裴郎中封过一回红纸，他手稳。”
素笺吹干了，孔维德这回把它推到季宁面前，陈半夏站在一旁，看着那几行添上去的字，肩头松下来一点。
出了国子监，车行到东四牌楼，陈半夏一直望着帘缝外头，忽然开口。
“院使，民妇方才那几句，可是让院使难做了？”
“难做的是你自己。”
“民妇？”
“你的方子跟太医院的一批送，太医院那几位的方子要是有不过的，往后在院里见着你，脸上不好看。”
陈半夏把手搁在膝上的誊本上，“那是他们的方子不好看，跟民妇的脸有什么相干。”
季宁没再说话，掀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。
复核设在太医院西跨院，三间厢房，三家各占一间，门上挂了锁，钥匙一把在屋里人手中，一把在吏部。惠民药局来的是郑老医官，国子监派了医学正科的宋教谕，宋世衡五十来岁，进门时抱着一部翻烂了的伤寒论。
太医院这一家，魏文舟没有进屋。
“院使，这一批里有下官写的方子。”他站在西跨院的月洞门外头，“复核房这一家，叫顾医丞去看，下官不进门。”
“顾仲平看得住？”
“他看不住，下官更看不住。”
十二日后，吏部的人捧着底册来了，三家的复核单子摞在一张长案上，季宁坐在上首，郑老医官和宋世衡分坐两边，顾仲平站在案尾，手里攥着一沓编号签。
“先拆哪一卷？”裴循问。
“从产科拆。”季宁道。
裴循揭开封条，一个号一个号地念，顾仲平对着底册报名。
“甲字十一号至五十二号，荆州陈半夏。”
郑老医官翻开自己那一沓，“四十二方，老朽这边全过。”
“国子监这边也过。”宋世衡把单子往前一推，“只有第三十七方，下官批了一句，原方当归用酒洗，荆州本地是这么用的么？”
陈半夏坐在案下首，欠了欠身，“荆州产后多瘀，酒洗是取它走得快，北边的产妇若是气虚多汗，可改土炒。”
“那就请陈大夫补一行小注。”
“民妇今夜就补。”
顾仲平把复核房那一张也摆出来，四十二个号底下全是一个过字，他没说话，把那张单子压在最上头。
往下拆的是内科杂病。
“乙字三号，七号，九号，右院判冯静川。”顾仲平报完名，嗓子发紧，“三家都批了剂量依据不足。”
宋世衡把伤寒论翻到一页，用指甲在纸上划了一道，“桂枝原方三两，冯院判这里折成一钱，汉制的两跟如今的两不是一个两，可一钱折得也太轻，卷中不写为何这么折，考生拿去照抄，治不了病。”
“宫里的贵人身子娇。”裴循在旁边插了一句。
“那就写明是给宫里贵人用的。”郑老医官把单子翻了一页，“惠民药局门口排队的，没有一个是贵人。”
“乙字二十号，严守诚。”
“一方，依据不足。”郑老医官道，“附子用到二钱，案下只附了一个病例，老朽不是说用不得，一个病例撑不住二钱。”
季宁一张一张看过去，看完了把那几张单子理齐，搁在案角。
“依据不足的方子，退回原编者，十日内补齐再送。”
“院使，冯院判那边……”
“照规矩退。”
顾仲平应了一声，手里那沓编号签却没放下，攥着在案尾站着，脚尖往前挪了半步，又收回去。
“还有？”
“院使，还有一张。”
“念。”
顾仲平把最底下那张单子抽出来，看了一眼门外，月洞门那边空着，他把单子双手递到案上。
“魏院判自己的一方，也没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