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魏院判自己的一方，也没过。”
长案两边没人接话，裴循捏着底册的手停在半页上，宋世衡把伤寒论合起来，拿手掌按着封皮。
季宁把那张单子拿过来，编号是乙字三十一号，方下黄芪用到四两，治中风后半身不遂，三家的批语写法不一，意思是一个。
“只附了一例。”她念出来。
“一例，还是宫里的。”郑老医官道，“老朽认得这个方子的路数，用量是够胆的，可卷中没写病人身子怎样，没写吃了几日，没写吃到几时该停。”
“去请魏院判。”
魏文舟来得快，袍子上沾着复核房的墨点，进门先朝三家拱手，把那张单子接过去，从头看到尾。
“郑老先生批得对。”
“魏院判不辩一辩？”宋世衡问。
“下官写这一方的时候，手边只有一例。”魏文舟道，“那一例吃好了，下官就当它能治人，后头没再去找第二例。”
“宫里的脉案，院判调得出来。”
“调得出来，没调。”魏文舟把单子折起来，揣进袖子，“院使，下官要一张空案。”
“要空案做什么？”
“当着三家改。”
西跨院正厅的门大开着，廊下聚了一圈医士，冯静川也在里头，站在柱子后边，只露半个肩膀。魏文舟叫人把复核房的档柜抬出来，自己拿钥匙开了，一册一册往外搬宫里的旧脉案，搬了七八册，堆在案头。
“魏院判，要下官帮着翻么？”顾仲平问。
“你是复核这一家，你帮着翻，下官这方子还送给谁复核？”
顾仲平退回廊下去了。
魏文舟翻了一个多时辰，从脉案里找出三例中风后用重剂黄芪的，一例吃了见效，一例吃到第五日面红口干，停了药，还有一例病人身子虚，减半用量才稳住。他把三例誊在原方底下，又在用量那一行添了两句。
体实者可用至四两，体虚者减半，服至面赤口干即停。
写完了，他把纸推到案中间，“三位先生请看，下官这一方，还是四两，不过如今底下有四例了。”
郑老医官看了，点点头，“写了停药的时候，这就能用。”
“宋教谕？”
宋世衡把那页纸拿到眼前，看了半天才放下，“国子监这边，下官回去再看三日。”
“请看。”
“魏院判，下官多嘴问一句。”宋世衡道，“你掌着复核房，自己的方子被驳回来，脸上可过得去？”
魏文舟把档柜锁好，钥匙收回袖中，“院使的方子贡院里被扣过四分，下官看着的，她当众认了。”
“院使是院使。”
“院使认得，下官就认得。”
廊下有人轻轻咳了一声，季宁往那边看过去，冯静川从柱子后头走出来，手里捏着一卷纸，走到案前躬身。
“院使，下官那三方，也想今日在这里补。”
“冯院判不必赶这一日。”
“赶这一日。”冯静川把纸卷搁到案上，“明日再补，外头就说下官是看了魏院判才补的。”
“今日补，外头不也这么说？”
冯静川张了张嘴，脸色红了一阵，到底笑了出来，“那下官也认了。”
三日后，乙字三十一号三家都过了。冯静川的三方补了两回，第二回才过，严守诚那一方附子添了五例，过得比冯院判早一天。
月底，照壁上那张编纂规矩旁边，有人贴了一张红纸，写的是乙字诸方复核补正，冯静川三个字写在最前头，是他自己贴的。
季宁从二门进来，在照壁前站了一会儿，陈半夏背着竹篓从西跨院过来，也停住了脚。
“院使，民妇这几日去取药，廊下没人再念于体不合那四个字了。”
“你听着少了？”
“少了。”陈半夏道，“冯院判前日还来问民妇，荆州产后用的生化汤，北边能不能去了炮姜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？”
“民妇说，要看产妇怕不怕冷，冯院判拿笔记了。”
“他记了？”
“记在袖子里那张纸上，就是他前些日子递给魏院判那一张，背面空着。”
季宁没忍住，侧过脸去咳了一声。
初稿是六月二十八日交齐的，一共二十四卷，比定下的日子早了两日，罗敬山那一卷岭南方书最后交，他跟魏文舟辩常山的用量辩了九回，第十回魏文舟收了。
“院使，老朽能回雷州了么？”罗敬山坐在值房里，脚边放着包袱。
“初稿交了，考纲还没定。”
“考纲老朽不管。”
“考纲定了，要发到各州医学正科去。”季宁道，“雷州的正科，老先生熟么？”
罗敬山把包袱往脚边踢了踢，“熟啊，老朽年轻时候在那里教过两年书。”
“如今呢？”
“如今？”罗敬山咂了一下嘴，“院使去问问就知道了。”
季宁那一夜在值房坐到三更，把考纲的草稿誊了两遍，第二日一早叫书吏拟了一道公文，交江南平仓三十七个专吏随粮册一道带下去，问的是各州县医学正科现有教谕几人，生徒几人，药柜几架，药材几味。
公文发出去四十天，江南的头一批呈报回来了，书吏捧着一摞册子进门，册子上的封皮还带着运河上的潮气。
“院使，常州府那一路的专吏先报上来了。”
“念。”
书吏翻开第一册，念了两行，又往下翻了几页，抬起头来，没再往下念。
“怎么不念了？”
“院使，下官把这一路的数合了一下。”
“合出来多少？”
“十个正科，四个连药柜都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