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後的日子，比甦黛黛想象中適應得更快。
但有些東西——確實不一樣了。
以前她是保姆，低頭做事就行。
現在她是首長夫人，很多場合需要出面應酬。
第一次參加軍區周例家屬茶話會的時候，甦黛黛明顯感覺到了那些目光的變化。
有人熱絡，有人客套，有人打量。
“嫂子好。”
“霍夫人好。”
從“小甦”變成“霍夫人”，中間隔著的不只是一紙婚書。
是身份、是站位、是別人看你時仰角的不同。
張婉茹早就料到了這一層。
婚後第三天，她就拽著陳紅梅上了門。
“黛，坐下，姐教你。”
“教我什麼？”
“規矩。”
張婉茹豎起一根手指，表情嚴肅，“軍嫂社交的規矩。”
陳紅梅在旁邊補充︰“誰家什麼軍餃、見面先跟誰打招呼、茶話會上坐哪個位置——這些都有講究。”
甦黛黛認真听，一點就通。
張婉茹掰著手指頭給她講︰“你現在是副司令夫人，在家屬院里排第二。第一是老關夫人，第二就是你。所以——”
“所以進門我跟關姨先打招呼，坐她旁邊或者對面。”
甦黛黛接上。
張婉茹瞪大眼楮︰“我還沒說完呢你就會了？”
甦黛黛笑了笑︰“這跟做菜一個道理，先看清楚灶台的布局，才知道往哪兒下手。”
陳紅梅沖張婉茹努嘴︰“看見沒？人家聰明。”
“那是我黛！”
張婉茹驕傲得像在夸自家妹子。
三個人湊在一起，又練了一下午的說話技巧。
什麼場面話該怎麼接、什麼冷槍該怎麼擋、別人夸你時怎麼謙虛又不丟面子。
甦黛黛學得很快。
她本來就通透，人情世故看得比誰都清。
以前不出頭，是因為沒有立場。
現在——她有了。
——
周四下午，軍嫂茶話會。
大禮堂的小會議室里，二十來個軍嫂圍坐。
暖壺、搪瓷杯、南瓜子，熱鬧鬧。
甦黛黛進門時，大多數人都笑著招呼。
“霍夫人來了！”
“嫂子快坐！”
她微笑著一點頭，不卑不亢，走到靠前的位置坐下。
一切都順利。
直到——
“喲，黛妹子來了。”
聲音從斜後方傳來。
鄭蘭芝。
她坐在第三排，手里捧著搪瓷杯，臉上掛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。
甦黛黛轉過頭，淡地看了她一眼。
“鄭姐好。”
“好。”
鄭蘭芝點著頭，笑容不減，“黛妹子如今可是咱們軍區的大人物了，改天得多跟你學習學習。”
話里帶刺，但面上滴水不漏。
甦黛沒接茬，轉回頭跟旁邊的人說話。
茶話會進行到一半，後勤的人發了幾張表格下來——各家屬填一份下季度物資需求報告。
很簡單的表格，姓名、需求項、數量，照著填就行。
甦黛黛拿起筆，正要寫。
鄭蘭芝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，音量不大不小，恰好整個屋子都能听見。
“哎，我說黛妹子——”
甦黛黛抬頭。
鄭蘭芝歪著頭，露出一副“關心”的表情。
“你……識字不？這表格上的字兒，你看得懂嗎？”
聲音不尖銳，甚至帶著笑。
但在場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層意思。
暗指她是個沒文化的鄉下丫頭。
空氣微凝滯。
有人低頭喝水，有人尷尬地移開目光。
張婉茹在後排“騰”地坐直了，臉色鐵青。
甦黛黛看著鄭蘭芝。
不惱，不慌。
她放下筆，微一笑。
“鄭姐說笑了。我雖然沒上過正經學堂，但基本的字還是認得的。”
“是嗎？”
鄭蘭芝掩嘴笑了笑，“那就好那就好。我也是關心你嘛。畢竟如今你是首長夫人了，以後很多場合要寫東西、做報告的。要是有不會寫的字，你盡管來找姐，姐教你。”
語氣溫和，姿態居高臨下。
在場的人都不說話，但眼神都往甦黛黛身上看。
他們在等——
等這個新上任的“霍夫人”怎麼接。
甦黛黛沒有動怒。
她垂眸，動作不急不緩地從隨身帶的布包里抽出了一樣東西。
幾張紙。
她把紙展開，平整地放在桌上。
然後抬頭，看著鄭蘭芝，語氣溫和。
“鄭姐來得正好。我這兒剛寫了份東西，正想請大伙兒看，給提意見。”
鄭蘭芝愣了一下，目光落在那幾張紙上。
旁邊有人好奇地湊過來看。
然後——
“這是……食堂改良方案？”
紙上寫滿了字。
字跡工整整，一筆一劃，雖算不上書法，但清楚端正。
更重要的是內容——
菜品搭配優化方案、營養均衡建議、食材損耗控制表格、每月預算對比……條理分明，數據清晰，甚至還附了一張手繪的菜品搭配輪換圖。
這哪是一個“不識字的鄉下丫頭”能寫出來的東西？
“這是你寫的？”
陳紅梅驚訝地瞪大了眼。
甦黛黛點頭，語氣平常︰“來軍區這大半年，一直在食堂幫忙，順手整理了一些想法。後來李主任說讓我形成文字報上去，我就寫了。”
她抬眸，目光清亮地看向鄭蘭芝。
不尖銳，不挑釁。
只是安靜靜地看著。
意思很明確——
你問我識不識字？
這就是我的回答。
鄭蘭芝的臉色一瞬間變得精彩極了。
她的笑容僵在嘴角，眼底閃過一絲難堪，又迅速被掩飾過去。
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卻發現根本接不上。
周圍的人已經圍過來看那份方案了。
“寫得真好！條理清楚！”
“這個菜品輪換的想法好，食堂要是照著做，肯定比現在強。”
“小甦——不，霍夫人，你這腦子也太好使了。”
夸贊聲一浪接著一浪。
甦黛黛微笑著一應對。
從頭到尾，她沒有多看鄭蘭芝一眼。
不需要。
最好的回擊從來不是吵架。
是讓對方無話可說。
——
茶話會散場。
張婉茹從後面沖上來，一把摟住甦黛黛的胳膊，聲音壓得極低但興奮到變調。
“你——你什麼時候寫的那個方案？”
“上個月就寫好了。”
甦黛黛微一笑，“本來想直接交給李主任，後來想了想……留著也許用得上。”
張婉茹瞪大眼楮。
“你早就料到她會找茬？”
甦黛黛沒有正面回答。
她頭看了一眼禮堂的方向。
鄭蘭芝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，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。
甦黛黛收回目光，神色平靜。
“她不會善罷甘休的。”
張婉茹皺了皺眉︰“那你……”
“沒關系。”
甦黛黛拍了拍她的手背，眼神沉穩，“她出招，我接著就是。”
晚風卷著落葉從腳邊掠過。
甦黛黛把那份方案重新折好，放回布包里。
她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。
從保姆到首長夫人——她站住了第一步。
但往後的路，還有很多仗要打。
不過沒關系。
她從來就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