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过。
婚后半个月，苏黛黛和霍承洲之间的第一场争吵，来得毫无征兆。
起因很小。
小到苏黛黛后来回想起来，都觉得有点好笑。
那天下午，她在院子里晒被子，张婉茹过来串门。
两人聊着，说到了后山那片荒地。
“黛，你看那片坡地，朝南的，日头足。要是开出来种点菜，到了冬天咱家属院就不用全靠供销社那点蔫吧唧的白菜了。”
苏黛黛眼睛亮了。
她打小就会种地。什么节气下什么种，什么土质适合什么菜，门儿清。
“我也想过。”她把被子拍了拍，“那片地荒了好几年了，土质其实不差，翻一翻、沤点肥，种个两三茬不成问题。”
“那你搞啊！”张婉茹兴奋地拍她胳膊，“到时候咱几家一起，也不用花菜票了。”
苏黛黛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——多大的面积、种什么品种、怎么排水引水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，她把这个想法跟霍承洲提了。
“……后山？”
霍承洲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嗯。那片朝南的坡，我看过了，翻出来能种不少东西。”苏黛黛说得兴致勃勃，“白菜、萝卜、豆角，还能种点葱蒜。等开春了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
两个字，干脆利落。
苏黛黛愣了一下。“什么？”
霍承洲没抬头，继续扒饭。
“不用种地。我的津贴够用。”
苏黛黛放下筷子，看着他。
“我不是说钱不够用……”
“那就不用折腾。”霍承洲语气平淡，“开荒累，没必要。”
“可我想——”
“供销社的菜够吃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，端起碗，像是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。
苏黛黛坐在那里，心里那股子热乎劲儿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。
不是生气。
是——不被理解的委屈。
她不是缺那几棵菜。
她是想做点事情。
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只会在家做饭带孩子的花瓶。
她嫁给霍承洲，不是为了当一个养尊处优的“首长夫人”。
她想有自己的价值。
可他一句“不用”，就把她所有的打算堵死了。
苏黛黛也放下了筷子。
“我吃好了。”
霍承洲抬起头。
看见她面无表情地收拾碗筷，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。
他皱了皱眉。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怎么。”
——这个“没怎么”，任何一个成年人都听得出来：有事，而且不小。
但霍承洲不是一般人。
他是一个情商为负数的直男军官。
他以为“没怎么”就真的是“没怎么”。
于是继续吃饭。
——
那一整晚，苏黛黛没跟他说话。
洗完碗、哄完小薇睡觉、检查完小川的作业，她直接躺上了床，背对着门。
霍承洲回到卧室的时候，看见的就是她那道沉默的脊背。
“……睡了？”
没回应。
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，然后轻手轻脚地躺下。
一夜无话。
——
第二天。三天。
苏黛黛跟他说话了。但只说必要的。
“吃饭了。”
“衣服在柜子里。”
“嗯。”
三个字以内解决一切交流。
霍承洲终于意识到——出事了。
他坐在办公室里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赵勇端着茶杯进来，看了一眼他的脸色，脚步本能地放轻了。
“首长……您这是……”
“赵勇。”
“到！”
“女人说没怎么的时候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赵勇差点把茶杯扣脸上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放下茶杯，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缓开口。
“首长，那是有大事的意思。”
“……”
“而且是你闯了祸但你还不知道自己闯了祸的意思。”
霍承洲沉默了三秒钟。
“具体呢。”
赵勇挠了挠头：“嫂子最近……想做什么事您给否了？”
霍承洲想了想。
“她要去后山开荒种菜，我说不用。”
赵勇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首长，您完了。”
“……说人话。”
“嫂子那是想干事业，您一句就给人按住了。”赵勇搓了搓手，小心翼翼地看着他，“搁谁不生气啊……”
霍承洲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“我是怕她累着。”
“您得跟嫂子说啊！您光说，嫂子怎么知道您是心疼她还是不让她干？”
沉默。
良久，霍承洲站起来。
“走了。”
“首长去哪儿？”
没回答。
人已经大步流星地出了门。
赵勇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竖了个大拇指：“首长英明。”
——
晚上。
苏黛黛哄完小薇，正坐在桌前就着煤油灯补小川的裤子。
门响了。
霍承洲走进来。
在她对面坐下。
苏黛黛没抬头，手里的针线不停。
沉默了足一分钟。
“……苏黛黛。”
她终于抬了一下眼皮。“嗯？”
他的表情跟开军事会议一样严肃。双手撑在膝盖上，腰挺得笔直。
“后山的地——”
苏黛黛的针线又停了。
她看着他，等。
霍承洲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你去开。”
苏黛黛没有说话。
“但是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声音里带着一种生硬的、不太习惯的柔软，“不许太累。累了就停。重活让赵勇去干。”
又沉默了两秒。
他移开目光，看向墙壁，耳根悄悄红了。
“我不是……不让你做事。”
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我是怕你累坏了。”
苏黛黛看着他那副别扭扭、硬邦邦的样子。
又想笑，又想哭。
这个男人。
认错的方式都跟指挥打仗似的。
她低下头，嘴角翘了起来，手里的针线重新动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
霍承洲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。
“那……还生气吗？”
苏黛黛抿着唇，故意没接话。
他又僵了。
“……苏黛黛？”
“不生了。”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，“霍副司令，你要是早说一句心疼你，我至于跟你冷战三天吗？”
霍承洲的耳朵红透了。
他站起来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我去看小川作业。”
落荒而逃。
苏黛黛在身后笑得肩膀直抖。
这个男人啊——上阵杀敌面不改色，说句软话比登天还难。
但没关系。
她有的是耐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