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。
后山的那片坡地热闹了起来。
苏黛一大早就扎好辫子、换上旧衣裳，拎着锄头上了山。
张婉茹跟在后面，肩上扛着铁锹，嘴里嚷着：“黛！等我！你走那么快干嘛！”
陈红梅拎着两壶水，小跑着跟上来。
“婉茹姐，你天嗑南瓜子，该练腿了。”
“你给我闭嘴。”
三个人到了坡上，苏黛黛已经在丈量地界了。
她蹲下来，抓了一把土在手心里搓了搓，又闻了闻。
“土质不赖。有点板结，但翻一翻、沤上一层底肥就能用。”
张婉茹凑过来看：“你怎么闻土就知道行不行？”
“种地的人鼻子就是尺。”苏黛黛拍了拍手上的土，站起来，手往前一指，“从这棵槐树到那块石头，朝南的这一面都能用。我量过了，差不多有半亩。”
“半亩地够种不少东西了。”陈红梅点头。
“白菜、萝卜、豆角打头阵。”苏黛黛掰着手指头算，“等土养好了，再种辣椒、茄子、黄瓜。到了秋天，还能种一茬大葱和蒜苗。”
张婉茹眼睛发亮：“那咱今年冬天不缺菜了？”
“只要伺候得当，够家属院好几家吃的。”
“干了！”张婉茹一把抄起铁锹。
三个女人甩开膀子就干起来了。
翻土、碎块、捡石头、挖排水沟。
太阳一点爬高，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。
苏黛干活的架势比谁都利落。锄头下去又准又狠，一看就是从小练出来的。
张婉茹喘着粗气，扶着锹把歇了一口。
“黛……你这体力……真不像是你那个身板能有的……”
“干习惯了。”苏黛黛擦了把汗，笑得眉眼弯。
陈红梅蹲在地头灌水，看着苏黛黛的背影，忍不住跟张婉茹嘀咕：“你说，她以前在那个大伯家，得干多少活啊……”
张婉茹的脸色沉了一瞬。
“别提那些人。”她用力把铁锹插进土里，“活该断亲。”
——
下午三点多。
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坡道上。
霍小川。
书包往地上一扔，小跑着过来了。
“妈！我来帮忙！”
苏黛直起腰，看见他跑得满头汗，校服袖子卷得老高。
“作业写完了？”
“写完了！”小川接过一把小铲子，“爸说了，让我来帮你干活，别让你太累。”
苏黛一愣。
“你爸让你来的？”
小川点头，耳尖微红。
“爸说……妈做的事都是对的，让我支持你。”
苏黛黛看着他认真的小脸。
心里软成了一滩水。
那个嘴笨的男人啊。自己说不出来的话，让儿子替他传。
“行。”她笑着揉了揉小川的脑袋，“那妈教你认菜籽。来，你看——”
她蹲下来，从布包里拿出几个小纸包，一个打开。
“这个圆的，是白菜种子。这个扁的，是萝卜。这个长条的……”
“豆角！”小川抢答。
苏黛黛惊讶地看着他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小川挺起小胸脯：“我在书上看到过。”
“行啊你。”苏黛黛笑了，“来妈教你怎么点种。挖个小坑，不要太深，两个指节就行……”
小川学得认真极了。
小的手指在泥土里挖出一个个浅坑，把种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去，再用土轻轻盖上。
“妈，它几天能发芽？”
“看天气。暖和的话，五六天就能冒头。”
“那我每天都来看！”
张婉茹在旁边看着，眼眶都有点红。
“你看这娘俩……”她小声跟陈红梅说。
陈红梅使劲点头：“谁说后妈不能处好的？你看小川那眼神——跟看亲妈有什么区别？”
——
一个月后。
后山的菜地绿油的一片。
白菜苗排着整齐的队列，萝卜叶子铺了一地，豆角架子立得笔直，嫩绿的藤蔓已经开始攀爬。
苏黛每天早起浇水、傍晚除草，把那片地伺候得比自家孩子还精心。
第一茬青菜熟了的那天，她割了满一筐。
嫩生的小白菜，叶片上还带着露珠。
“婉茹姐一份，红梅姐一份，隔壁刘嫂子一份……”她蹲在院子里，一把一把地分拣。
小薇蹲在旁边帮忙数：“一、二、三……妈，这个最大的给关奶好不好？”
“好。”苏黛黛笑着把最大的一棵白菜单独放好。
那天傍晚，苏黛黛挨家挨户地送菜。
每到一家门口，对方的反应都差不多——先是惊讶，然后是真切的高兴。
“哎哟，这么水灵的菜！自己种的？”
“霍夫人，太客气了！”
“这白菜一看就新鲜，比供销社的强十倍！”
连之前跟着郑兰芝说过酸话的李秀芬，接过菜的时候都讪讪地笑了。
“霍夫人……谢谢啊。”
苏黛黛笑眯眯地摆手：“都是邻居，客气什么。等下茬豆角熟了，我再给嫂子送。”
李秀芬的脸上那点不自在更明显了。
她攥着那把白菜，低声嘟了一句。
“你……你人真好。”
苏黛黛只是笑了笑，没多说什么。
转身走了。
——
晚上，一家四口围着桌子吃饭。
清炒小白菜、萝卜丝汤、凉拌豆角芽。
全是自家地里出的。
小薇咬着白菜帮子，含糊地说：“妈种的菜最好吃！”
小川默地往苏黛黛碗里夹了一筷子菜。
“妈辛苦了。”
苏黛黛看着面前绿油的一桌菜，看着两个孩子红扑扑的脸蛋，心里涨得满的。
霍承洲坐在对面，没说话。
但筷子夹菜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。
苏黛黛斜了他一眼。
“好吃？”
“嗯。”
“还说不用种菜？”
霍承洲沉默了一瞬。
筷子又伸向了白菜。
“……再给我添一碗。”
苏黛黛笑出了声。
她起身去盛饭，路过他身后时，被一只手轻轻扯了一下衣角。
她低头。
霍承洲没看她，脸对着碗，但耳根是红的。
“辛苦了。”
声音闷闷的，低得只有她能听见。
苏黛黛弯了嘴角。
“不辛苦。”
她把饭盛好放到他面前，坐回自己的位置。
窗外暮色四合，灯光暖黄。
一家四口坐在一起，吃着自己地里种出来的菜。
院子里，那片后山的菜地在夜色中安静地生长着。
苏黛黛知道——
这只是开始。
半亩菜地，不算什么大事业。
但这是她亲手种下的第一颗种子。
往后——还会有更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