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那天，天刚擦亮。
苏黛黛就站在了家属院后面那片自留地边上。
肚子已经显怀了，四个多月。穿着宽松的棉布罩衫，腰线完全看不出来。
风还凉着，她裹了件旧军大衣。是霍承洲硬塞给她的。
“李主任，人到齐了吗？”
李主任站在地头上，手里攥着个花名册，点了两遍。
“到了到了。五十六户来了四十三户。剩下的要么当班，要么家里孩子小走不开。”
“四十三户够了。”苏黛黛笑了笑。“先开个头。”
地头上站了一溜人。
都是军嫂。有年轻的小媳妇儿，也有头发花白的老嫂子。
张婉茹挤在前排，冲苏黛黛比了个大拇指。
陈红梅站在她旁边。上回还对苏黛黛酸溜溜的人，今天脸上全是认真劲儿。
苏黛黛清了清嗓子。
“各位嫂子，今天的事儿李主任都跟大家说过了。咱们把自留地统一起来种，品种不重样，分工按各家情况安排。收成按户分，多出来的送食堂。”
有人问了。
“黛黛，那谁家种什么谁说了算？”
“我来安排。按各家的地块朝向、土质、还有各位嫂子擅长什么来定。”
苏黛从布袋里抽出一沓纸。
她画的。各地块编了号，品种用不同的符号标注。
“东边三亩地日头足，种茄子、辣椒、豆角这些吃日头的菜。西边靠墙那半亩有阴凉，种韭菜和小葱。中间那块肥地，留着种白菜萝卜，冬天够腌一大缸。”
张婉茹接过纸看了一圈，咂舌。
“黛黛你这脑子，比我家老周排兵布阵还有条理。”
“别贫。”苏黛黛瞪了她一眼。
转头看向人群。
“分工我也想好了。张婉茹负责育苗这块，她细心，苗子交给她放心。陈红梅嫂子力气大、能翻地，重体力的活她带队。”
陈红梅愣了一下。
“我？”
“你。上回你一个人翻了半亩地连气都没喘。这事非你不可。”
陈红梅的脸红了一下。挺直了腰板。
“行交给我。”
苏黛黛继续说。
“王大嫂懂草药，除虫防病的事归她管。刘婶子跟供销社的人熟，种子化肥采买她来对接。浇水轮值，排班表我明天贴出来。”
李主任在旁边听完，频点头。
“小苏这安排细致。比我写的方案强多了。”
苏黛黛笑了。
“李主任您那是框架。我填的细节。缺了您这框架，我填什么呀。”
李主任被她这话逗乐了。
“行，你嘴甜。”
散了会，军嫂们三两两围着苏黛黛问东问西。
“黛黛，我那块地能种点蒜苗不？我家那口子爱吃。”
“能。西边第三块。你先把底肥上了，下周统一播种。”
“苏嫂子，我家孩子多地少，分配上吃不亏呀？”
“不亏。按户头分，不按地块大小。你家出了劳力就有份。”
张婉茹凑过来。
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黛黛，你知道今天为什么来了这么多人？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你面子大呗。这军区谁不知道，跟着苏黛黛干，准没错。”
苏黛黛笑着推了她一把。
“少拍马屁。干活去。”
接下来大半个月。
合作社的事忙得热火朝天。
苏黛黛不下地，但每天早上去地头转一圈。看进度，调一调安排。
陈红梅带着几个壮实嫂子翻地施肥，干得虎虎生风。
张婉茹的育苗棚搭得整齐，一排苗盘摆在避风的墙根下，用旧报纸覆着保温。
王大嫂调了几种土方子防虫，用烟叶水和石灰粉配的，比供销社卖的农药便宜十倍。
开春到入夏。
第一茬菜下来了。
黄瓜、豆角、小白菜，水灵灵的摆了一地头。
李主任亲自过来验收。一筐一筐过了秤。
“好家伙。”他拨弄着秤砣，眼睛放光。“这产量，比去年各家单干的总和多了将近三成。”
苏黛站在旁边。手里拿着记账本。
“品种搭配对了，浪费就少。再加上统一管理，病虫害控制得好。”
“各家分完，还能余出多少？”
“大概能匀出两百多斤给食堂。”
李主任一拍大腿。
“成了！我明天就打报告上去。这模式值得推广。”
分菜那天，各家都领了满一筐。
品种齐全。黄瓜、茄子、辣椒、小葱、韭菜、白菜，样有。
以前各家只有自己种的一两样。如今一筐就是半桌子菜的食材。
陈红梅抱着筐，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黛黛！我这辈子没种出过这么水灵的茄子。”
“是你翻地翻得好。底肥足，长出来的菜能不好？”
王大嫂也过来了。
“苏嫂子，明年开春咱再扩个品种呗。我琢磨着南瓜和冬瓜也能种上一批，冬天炖汤可好了。”
“行回头我排到明年的计划里。”
苏黛把最后一筐菜分完。
直起腰的时候，腰酸了一下。
张婉茹眼尖。
“你别逞能。回去歇着。”
“没事，不累。”
张婉茹不由分说把她胳膊架住。
“走。送你回去。再站着你家那位又得把我训一顿。”
两人往回走。
路上遇见好几个嫂子。
每个人见了苏黛黛都打招呼。
有的喊“苏嫂子”，有的直接喊“黛黛”。
眼神里是实打实的敬服。
不是因为她丈夫是副司令。
是因为她自己有本事，带着大伙儿把日子过好了。
张婉茹把她送到家门口。
看了她一眼。
笑了。
“黛黛，你知道现在院里的人背后怎么叫你不？”
“怎么叫？”
“领头雁。”
苏黛黛愣了一下。然后笑出了声。
“什么领头雁。”
“还不是？你看今天那场面。四十三户人跟着你干，没一个有怨言的。连陈红梅那么难搞的人都服你。”
苏黛黛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我厉害。是大伙儿想把日子过好。我不过搭了个台子。”
张婉茹拍了拍她的肩。
“行，你谦虚。我回了。你歇着。晚上有事喊我。”
苏黛黛进了屋。坐在炕边。一手撑着腰，一手按在肚子上。
布袋里那本记账本被她翻开。上面密麻的图画和数字。
这是她做成的第一件大事。
不是给谁家做饭。不是帮食堂调菜谱。
是实打实地带着几十户人一起干出了成果。
心里头那股劲儿，说不上来。不是得意。是踏实。
傍晚霍承洲回来。
看见桌上摆着一筐新鲜蔬菜。拿起根黄瓜看了看。
“合作社的？”
“第一批。”苏黛黛从里屋出来。“尝。”
霍承洲咬了一口。
脆的。水分足。
他点了下头。
“不错。”
苏黛黛撑着腰坐到他对面。
“老霍，李主任说要把咱们这个模式写成报告往上递。”
“嗯。我听说了。”
“你觉得能行？”
霍承洲放下黄瓜。看了她一眼。
目光里有一种东西。不是意外。是理所当然。
“你干的事，哪件没行过。”
苏黛黛被他这话说得胸口一热。
“行了行了。别给我灌迷魂汤。”
霍承洲嘴角微动。
“是实话。”
苏黛黛看着他那张冷硬的脸上一闪而过的松弛。
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“老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，以后咱们家会不会越来越好？”
霍承洲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到了耳后。
动作生硬。但轻得很。
“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