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建国走后的第三天。
霍承洲把事情原原本本跟苏黛黛说了。
没有删减。没有美化。
苏黛黛坐在窗前那把旧藤椅上，手搭着肚子，听完了整件事。
一言不发。
霍承洲没催她。
他坐在对面，两手搁在膝盖上，等着。
屋里只有墙上那只老座钟在走。嘀嗒。嘀嗒。
过了很久。
苏黛黛开口了。
“赵勇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把小时候的事都说了？”
“说了。”
苏黛黛垂着眼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扶手上一块脱了漆的木头。
“那……大家都知道了。”
霍承洲看着她的表情。
没有哭。没有气。甚至没有那种预料中的委屈。
就是平淡淡。
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
“你怪我没提前告诉你？”
苏黛黛摇头。
“不怪。”
她抬起眼看他。
“你替我做的这些，我都知道。查遗产、找律师、打招呼……费心了。”
霍承洲没接这话。
“你怎么想。”
苏黛黛沉了口气。
视线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。
叶子被七月的太阳晒得蔫巴的。
“那个房子和地……”
她说得慢。
“我不想回去住了。”
霍承洲点了一下头。
“但那是爸妈留给我的。”
她的声音轻了一些，但稳。
“我想拿回来。”
“拿回来是你的权利。怎么处置由你决定。”
苏黛没有马上回答。
她想了想。想得很认真。
“等以后方便了，回去一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把房子修好。留着。给孩子们当个念想。”
霍承洲看着她。
苏黛黛把视线收回来，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我不回去报仇。也不回去炫耀。就是……那是我爸妈盖的房子。我想把它收拾干净。”
“好。”
“逢年过节烧点纸，摆碗饭。让他们知道闺女过得不错。没被人欺负一辈子。”
说到这里。
她笑了一下。
眼眶没红。嘴角的弧度平稳稳的。
霍承洲知道她不是不疼。
是消化完了。
十年的苦。不是一朝一夕能清零的。
但这个女人的法子不是哭天抢地，也不是翻来覆去地恨。
她把旧账记着，把日子往前过。
不纠缠过去，也不便宜了亏欠她的人。
这份分寸。
霍承洲从她身上见过很多次了。
每一次他都觉得，这人活得通透。
不是靠什么大道理撑着。是真的想明白了。
体感优先。日子自己过。
这四个字她没说过。但她活出来了。
“钱呢。”霍承洲问。
“什么钱？”
“三百一十二块。追回来之后。”
苏黛黛想了想。
“存着。等霍安或者霍念长大了，给他们做个学费底子。”
她摸了摸肚子。
“也不知道够不够。”
“够了。”
霍承洲说这两个字的时候，语气很轻。
但苏黛黛听出来了。
这不是在说三百一十二块够不够的问题。
是在说别的。
她没戳破。
抬手拢了拢鬓角碎发。
“老霍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了。”
霍承洲皱了一下眉。
“说什么。”
“该说的。”
她笑着把那个话题翻过去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让赵勇干的这事？”
“上周。”
“上周你不是说连着开了三天会？”
“开了会。顺便把这事安排了。”
苏黛盯着他。
“霍承洲。你这人就是嘴紧。”
“嘴紧怎么了。”
“你要是早告诉我，我心里还踏实些。不知道的时候总觉得你一个人扛着事。”
霍承洲没接话。
过了两秒。
“下回告诉你。”
“我信你才怪。”
霍承洲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明显。
苏黛黛靠回椅背上。
“对了。赵大麻子跑了？”
“跑了。”
“他也是个怂包。被我大伯骗来壮胆的。”
“你对这人没恨？”
苏黛黛歪了下头想。
“恨也恨不动了。他活成那个德行，比我惨多了。”
霍承洲看了她一眼。
这人。
把恶心人的事一笔勾掉。一点精力都不多给。
他站起来。
走到她椅子旁边。
苏黛黛仰头看他。
霍承洲弯下腰。一只手撑着椅背，一只手覆上她微隆的肚子。
“等孩子生了。我陪你回去。”
苏黛黛眨了一下眼。
他平时不大说这种话。
“行。”
“房子你说怎么修就怎么修。钱不够我出。”
“三间土房要多少钱。我自己那点攒的够用了。”
“用我的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苏黛黛。”
“干嘛。”
“你是我媳妇。你爸妈的房子。我修。天经地义。”
苏黛黛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。
半晌。
“行吧。那你出力气。钱我出。”
霍承洲看着她那股犟劲。没再掰扯。
他把她从藤椅上扶起来。
苏黛黛腰酸，站起来的时候龇了一下牙。
“腰又疼了？”
“坐久了就这样。没事。”
“去床上躺着。”
“你别大惊小怪的。孕妇都这样。”
“去。”
苏黛黛撇了他一眼。
到底还是被半扶半推着进了卧室。
她躺下来，靠着枕头。
看着霍承洲弯腰帮她脱了布鞋，把被子拉到腰那里。
动作笨。
手大。脱鞋的时候不小心碰到脚踝那块水肿的地方。
苏黛黛嘶了一声。
他手立刻缩回去。
“重了？”
“没有。就是那块肿着呢。轻着点。”
霍承洲低头看了她的脚踝。
肿得比之前明显了。
脚面鼓起来一点。皮肤绷得发亮。
他的眉头拧了一下。
“明天让老周再来看一次。”
“前天刚看过。说是正常的。晚期都这样。”
“再看一次。”
苏黛黛知道跟他争这个没用。
“随你吧。”
她把胳膊垫在脑后。
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裂纹。
“老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我大伯看到那些文件的时候什么表情？”
“没看见。赵勇去的。”
“那赵勇怎么说的。”
“说他脸白了。”
苏黛黛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白了好。让他尝被人兜底的滋味。”
霍承洲在床沿坐下来。
没说话。
伸手把她散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。
苏黛黛闭了闭眼。
“等回去的时候。我想去我妈坟上看看。”
“去。”
“你帮我带瓶酒。我妈生前爱喝一口。我爸老骂她不像话。”
霍承洲嗯了一声。
“我跟她说。她闺女现在嫁了个好人。日子好得很。让她放心。”
霍承洲的手停在她发梢上。
苏黛黛的声音慢低下去。
“让她放心就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