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了八月。暑气没退反涨。
苏黛的肚子一天比一天沉。
走路开始摇晃，上个台阶喘粗气，翻个身要分三步完成。
水肿从脚踝蔓延到小腿。
原先合脚的布鞋穿不进去了。
张婉茹拿了双她丈夫的旧军用拖鞋来。宽绰。苏黛黛套上刚好。
“你就先对付穿着。等卸了货再换回去。”
苏黛黛蹬了两下。
“这也太大了。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。”
“大了好。你那脚肿成馒头了还挑什么。”
“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。”
张婉茹蹲下来看了一眼。
“嗨哟。黛黛你自己低头看看。你这哪是脚。这是发面的馒头胚子。”
苏黛黛低头看了看。
确实肿得厉害。
一按一个坑。好半天弹不回来。
“老周说正常。晚期都这样。”
“正常归正常。难受也是真难受。你也别老扛着。该让霍副司令伺候就得使唤。”
苏黛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“他每天忙到八九点才回来。我白天这点事不算什么。”
“你可拉倒吧。”张婉茹翻了个白眼。“你怀着七个多月的身子。什么叫不算什么。你跟谁充英雄呢。”
“我没充英雄。就是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。看见我不舒服比我自己还急。我要说难受他得急得上房。”
张婉茹笑了。
“那不正好。让他急去。男人不急。你指望谁急。”
苏黛黛摇头。
“你是不了解他。他急起来不是嘴上急。是那种闷头干活的急。上回我半夜腿抽筋。他蹭一下坐起来。一句话不说。黑灯瞎火就开始给我掰脚趾头。把我吓一跳。”
张婉茹笑得拍桌子。
“掰脚趾头。哈。霍副司令干这事儿。我想那画面。”
“笑什么笑。掰得还挺疼的。劲儿大。”
“军人嘛。手劲能小吗。”
“后来我教了他轻点按。现在好些了。”
“好家伙。连按摩手法都培训好了。”
苏黛黛笑着摆手。
“你少编排他。”
张婉茹把带来的碎布头摊开在桌上。
花色不一。有格子的有碎花的有纯蓝的。
“来。咱看给小的做什么样式的包被。”
两人比画了半天。
苏黛挑了块蓝白格子的和一块浅粉碎花的。
“做两条。男孩女孩都备着。”
“你跟霍副司令到底想要男孩还是女孩？”
“他说都行。”
“那你呢。”
苏黛黛摸了摸肚子。
“我也都行。健康康就好。”
“看吧。你们两口子就是这样。问什么都行。”
“那不然呢。还能退货换一个不成。”
张婉茹被逗得又笑起来。
两人一边裁布一边说话。
到中午。张婉茹走了。
苏黛一个人做了碗清汤面。吃了半碗。
肚子顶着。吃不下。
她把剩下的留在锅里。收拾了碗。
去床上躺了一会儿。
没睡着。
腰像有根棍子卡着。怎么躺都不得劲。
翻了三四次身。
放弃了。
干脆坐起来。靠着枕头发呆。
小薇放学后跑回来。书包甩在门口就往屋里钻。
“妈。今天老师夸我画好。”
苏黛黛把她捞到身边。
“是吗。画的什么。”
“画的一家人。我画了爸爸妈妈哥哥还有我。还有这个。”她指着苏黛黛的肚子。“宝宝。”
“你把宝宝也画进去了？”
“对呀。在妈妈肚子里。我画了个圆。”
苏黛忍不住笑。
“那宝宝在圆圈里长什么样？”
“没长什么样。就是个圆。老师说宝宝还没出来呢。所以我画圆就行了。”
“你老师说得对。”
小薇趴在苏黛黛腿边。用手轻轻摸了摸那个隆起。
“妈。宝宝什么时候出来呀。”
“再过一个多月。”
“那好久啊。”
“很快了。你耐心等。”
“我等得好辛苦。”
苏黛黛摸了摸她的小辫子。
“妈也等得辛苦。”
小薇抬头看她。
“妈你是不是不舒服呀。”
“没有。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那你睡觉。我不吵你。”
“你去写作业。写完了妈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小薇立刻跳下床。跑出去了。
门带上。屋里又安静了。
苏黛黛躺回去。
这回换了个侧卧的姿势。
稍微好了一点。
但腰还是酸。
她闭着眼。迷迷糊糊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了。
再醒来的时候。屋里已经暗了。
窗帘被拉上。台灯开着一盏。
她身后传来一阵温热的力道。在腰上。一下一下。
慢的。有节奏。
苏黛没动。
她知道是谁。
“醒了？”
霍承洲的声音。低。
“醒了。你什么时候回来的。”
“半小时前。”
“几点了。”
“七点二十。”
苏黛黛要翻身。他按住她肩膀。
“别动。我再揉一会儿。”
“你吃了没。”
“吃了。小薇热的面。”
苏黛黛愣了一下。
“小薇热的？”
“她说妈妈累了。她来弄。”
苏黛黛鼻子发酸。
“那面糊了没有。”
“糊了一点。能吃。”
“……你好歹也是个副司令。吃闺女糊了的面。”
“又不是不能吃。”
霍承洲的手掌从腰移到后背。力道匀称。
“你白天怎么样。”
“还行。就是吃不太下东西。”
“中午吃了什么。”
“面。”
“吃多少。”
“……半碗。”
霍承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明天我让食堂那边给你炖个排骨汤。小份的。少油。”
“不用那么麻烦。”
“不
苏黛黛翻了个身。面对着他。
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出一块明一块暗。
还穿着军装。扣子解了两颗。
”你连衣服都没换就过来了？“
”嫌脏？“
”我没嫌。你自己不难受啊。大夏天的。“
霍承洲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站起来把军装外套脱了。搭在椅背上。
里面一件白色旧汗衫。洗得发灰了。
他又坐回来。
继续给她揉腰。
苏黛黛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。
”老霍。“
”嗯。“
”你是不是每天都这么晚回来。然后第一件事就是来看我睡了没。“
霍承洲没答。
”小薇告诉我的。她说爸每天都先推妈妈的门看一眼。才去换衣服。“
霍承洲的耳根有点发红。
灯光暗。看不太清。
”看一眼怎么了。“
”没怎么。“苏黛黛笑了。”你看呗。“
沉默了一小会儿。
”困不困。给你倒杯水。“
”不困了。被你揉醒了。“
”那起来走。老周说晚期适当活动好生。“
”行。扶我起来。“
霍承洲把她从床上拉起来。
给她脚上套了那双大拖鞋。
两个人慢慢往院子里走。
院子里。月亮升起来了。圆的。
晚风带着一点热气。还有远处食堂飘过来的炒菜味。
苏黛黛挽着他的胳膊。
走了两圈。
”老霍。“
”嗯。“
”明天产检你能陪我去不。“
”几点。“
”上午十点。“
”行你不用请假吗。“
”不用。十点前能处理完。“
苏黛黛点点头。
”老周说该查的都正常。就是让多注意休息。少操心。“
霍承洲嗯了一声。
”那你听话。少操心。“
”我有什么好操心的。“
霍承洲看了她一眼。
”你那脑子。一天到晚转的事比我参谋部还多。“
”去你的。“
苏黛黛拍了他胳膊一下。
两人走到院门口。又折回来。
路灯照着他们一长一短两个影子。
苏黛忽然说了句。
”等孩子出来了。我还想把食堂改良那个事接着做。“
霍承洲没回答。
”你不同意？“
”你先把孩子生了再说。“
”我就说说。又不是明天就去。“
”嗯。先生孩子。“
苏黛黛撇了他一眼。
”你就知道说先生孩子先生孩子。“
”不然呢。“
”不然你也可以说一句。好。你想干什么我支持。“
霍承洲顿了一步。
低头看她。
”你想干什么我都支持。但是——“
”但是先生孩子。“
”你自己说的。“
苏黛黛气得笑出来。
”跟你讲话费劲。“
霍承洲没笑。但嘴角线条松着。
”回去吧。风起了。别着凉。“
”嗯。走吧。“
两人往回走。苏黛黛拖着那双大拖鞋。啪嗒啪嗒响。
霍承洲低头看了看她的脚。
”明天让赵勇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大号布鞋。“
”不用。这双能穿。“
”太大了。走路不跟脚。万一绊着。“
”我走慢点就行了。“
霍承洲不吭声了。
苏黛黛知道。
明天赵勇肯定会出现在供销社门口。
这人。
嘴上不争。事全办了。
”走快了我够不着你了。等我啊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