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像你就好。”
这话说完还没过半个月。
九月十七。凌晨三点。
苏黛黛是被一阵湿热的感觉弄醒的。
不是尿意。
她在黑暗里愣了两秒。然后一股钝痛从小腹最深处涌上来。
不算剧烈。但跟之前任何一次假性宫缩都不一样。
她伸手摸了摸身下。
湿的。
凉的。
苏黛黛的脑子清醒过来了。
“老霍。”
声音不大。但军人的警觉不是白练的。霍承洲一个激灵坐了起来。
“怎么了。”
“破水了。”
黑暗里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是被子掀开的声音。脚落地的声音。台灯开关被拧亮的咔哒声。
光亮起来。
苏黛看见霍承洲的脸。那张永远冷硬镇定的脸上。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她没见过的表情。
不是慌。是那种极力压着慌的绷紧。
“疼不疼。”
“还好。刚开始。”
“能站起来吗。”
“能。你先别……”
霍承洲已经蹲下来给她套鞋了。
苏黛黛低头一看。
他给她左脚穿了右脚的鞋。
“老霍。穿反了。”
霍承洲低头看了看。愣了一下。
苏黛黛忍着疼。居然笑了一声。
“你慌什么。又不是打仗。”
霍承洲没说话。把鞋换过来。重新套好。
他的手指。在碰到她脚踝的时候。微发抖。
苏黛黛看见了。没说。
“你去叫赵勇。”
“我抱你去。”
“你先叫人。万一路上有情况。身边没人帮忙。”
霍承洲迟疑了一秒。他不想离开她。哪怕一秒都不想。
但她说得对。
“你等着。别动。”
他拉开门冲了出去。
苏黛一个人坐在床沿上。又一阵痛涌上来。比刚才重。她咬着嘴唇。手指攥紧了床单。
指节发白。
深呼吸。
老周说过。前期宫缩间隔长。不用怕。
她数着秒。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痛过去了。
门外传来霍承洲的声音。压着嗓子喊的。
“赵勇。起来。”
隔了几秒。赵勇那边有了动静。
“首长？”
“通知老周。准备产房。快。”
“嫂子要生了？”
“废什么话。快去。”
脚步声。跑远了。
霍承洲折回来。推开门。
苏黛黛还坐在床沿。脸色有点白。但还撑着。
“来。我背你。”
“不用背。我能走。你扶着就行。”
“别逞强。”
“我没逞强。背着颠。走着反而舒服点。”
霍承洲盯着她看了一秒。到底还是依了她。
他把她从床上扶起来。一只手揽着她的腰。另一只手握着她的胳膊。把她整个人的重量接过大半。
“慢慢来。一步一步。”
苏黛黛点头。
两人从家属院往卫生所走。夜风凉。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。路灯昏黄。照出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。
走到一半。又一阵痛来了。
苏黛黛站住了。弯着腰。手指死扣着霍承洲的胳膊。
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疼？”
苏黛黛说不出话。咬着牙。点了一下头。
霍承洲二话不说。弯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。
“你放我……”
“不说话。”
他抱着她。大步往卫生所走。
苏黛黛窝在他怀里。能听见他的心跳。
砰。
快得不像话。
比她还快。
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。闷说了一句。
“老霍。别怕。”
霍承洲的步子一顿。
“我没怕。”
“你心跳快得像打鼓。”
霍承洲没说话了。脚步反而更快了。
卫生所的灯已经亮了。赵勇跑得快。老周已经穿好白大褂站在门口了。
“来了来了。快进来。产房准备好了。”
霍承洲把苏黛黛放到推车上。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角。
“进去吧。”老周说。“家属在外面等。”
霍承洲的眉头拧起来了。
“我进去。”
“你进去干什么。碍事。我说了。外面等。”
苏黛黛拉了拉他的手。
“我没事。你在外面等着。”
霍承洲低头看她。
她的脸上有薄汗。嘴唇咬得有点红。但笑着。
“等我出来。”
霍承洲的喉结动了一下。松开了手。
产房的门关上了。
走廊里只剩霍承洲一个人。赵勇气喘吁跑回来的时候。看见他的首长站在产房门口。
一动不动。
像根钉子。
“首长。要不您坐一会儿。我搬个凳子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
赵勇闭嘴了。
里面传来了苏黛黛的声音。一声闷哼。
霍承洲的拳头猛地攥紧了。
这一生。他上过战场。挨过子弹。在雪地里埋伏三天三夜没合过眼。
没一次像今天这样。
无能为力。
什么都做不了。只能站在一扇门外面。听着里面的声音。什么忙都帮不上。
赵勇站在旁边。大气不敢出。
里面又传来一声喊。比刚才响。
霍承洲的手背上。青筋绷了起来。
“首长……”赵勇小声开口。
“闭嘴。”
赵勇缩了缩脖子。
霍承洲死盯着那扇门。
门上的白漆斑驳。有一块翘起来了。露着底下的木头色。
他盯着那块翘起的漆皮。一秒一秒地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