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盯着那块翘起的漆皮。一秒一秒数着。
像数了一辈子那么长。
实际上。从苏黛黛进去到现在。一个半小时。
赵勇在走廊里坐了又站。站了又坐。来回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。
霍承洲没动过。
就那么站着。
脊背挺直。双手垂在身侧。拳头攥了松。松了攥。反复复。
里面的声音断续续传出来。老周的指令声。产婆的鼓励声。还有苏黛黛的……
他闭了一下眼。
“首长。要不喝口水。”赵勇递了个搪瓷缸子过来。
“不喝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
赵勇又缩回去了。
又过了二十分钟。
里面忽然安静了。
霍承洲的身体前倾了一寸。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那扇门上。
安静。
太安静了。
他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然后——
“哇——”
一声婴儿的啼哭。嘹亮。清透。像破晓时分的第一声鸟鸣。
穿透了那扇门。穿透了走廊。穿透了凌晨五点的整个卫生所。
赵勇“腾”地从凳子上弹起来。
“生了！首长！生了！”
霍承洲没动。
他还是站在那里。但他的肩膀垮了一下。那种绷了两个小时的力道。一下子卸掉了。
门从里面打开了。
老周摘着手套出来。脸上带着笑。
“恭喜。母子平安。大胖小子。七斤二两。”
霍承洲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他想说什么。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进去吧。她等着你呢。”老周让开了门。
霍承洲迈步进去了。
产房不大。一盏白炽灯。光打在苏黛黛脸上。她躺在床上。头发湿了一片。贴在额头和脸颊上。脸色苍白。嘴唇发干。
但她的眼睛是亮的。
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。红色的。是她自己提前缝的那块红棉布。
她看见霍承洲进来。笑了一下。
虚弱。但真。
“看见了吗。”她的声音轻哑。“你儿子。”
霍承洲走到床边。
低头。
襁褓里那张脸。皱巴巴的。红的。眼睛闭着。嘴巴一张一合。小得不像话。
丑。
真丑。
但霍承洲看着那张脸。喉头发紧。眼眶发热。鼻腔里一阵酸。
他伸手。停在襁褓边上。不敢碰。
“碰他不会碎。”苏黛黛的声音带着笑。
霍承洲的食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只攥紧的小拳头。
小的。红的。指甲盖比米粒还细。
那只小拳头动了一下。
霍承洲的手指缩了回去。
苏黛黛看着他这副样子。笑出了声。动了动牵扯到伤口。嘶了一下。
“别笑。”
“我忍不住。你那表情。”
“什么表情。”
“你自己摸你脸。”
霍承洲没摸。但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。
不太好看。
他蹲下来。跟苏黛黛平视。
“辛苦了。”
三个字。低。重。
苏黛黛看着他的眼睛。红的。灯光底下一览无余。
“霍承洲。你哭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眼圈红了。”
“灯太亮。刺的。”
苏黛黛笑。没拆穿他。
“行刺的。”
霍承洲站起来。偏了一下头。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眼角。动作极快。
赵勇在门外探头进来。“首长。嫂子。看见了——好家伙。这小子长得真壮实。”
“出去。”霍承洲头也没回。
赵勇又缩回去了。
苏黛黛摇头。“你别老凶人家。”
“他话太多。”
“那是替你高兴。”
霍承洲没说话。重新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。
“像谁。”
苏黛黛低头端详了一会儿。“刚出来都长一个样。等过几天才看得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。给他起什么名。”
“想过了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霍安。”
苏黛黛念了一遍。“霍安。平安的？”
“嗯。”
苏黛黛笑了。“好。就叫这个。”
简单。踏实。
外面天蒙蒙亮了。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
小薇的声音远就传进来了。
“妈妈生了吗！弟弟出来了吗！”
然后是小川的声音。压着嗓子。
“你小声点。这是卫生所。”
“我知道！但是我好激动！”
两个孩子出现在门口。
小薇穿着昨天的衣服。头发乱蓬蓬的。一看就是被叫醒的。眼睛却亮得像灯泡。
小川站在她后面。穿得整齐。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。
苏黛黛冲他们招手。“进来。轻点。”
小薇踮着脚跑过来。趴在床沿上。伸长脖子往襁褓里看。
“好小。”
“你刚出来也这么小。”霍承洲说。
“真的吗。我不信。”
小薇盯着弟弟的脸。歪着头。左看右看。
“他怎么皱巴巴的。像个小老头。”
“小孩刚生出来都这样。过几天就白了。”苏黛黛的声音轻柔。
小薇伸出一根手指。小心翼翼碰了弟弟的脸蛋。
“软的！妈你摸了没！好软！”
“摸了。”
“那他叫什么名字呀。”
“霍安。”
“霍安。”小薇念了一遍。“安！我叫他安安好不好！”
“好。”
小薇咧嘴笑了。转头冲小川招手。“哥你快来看！安安好小好可爱！”
小川一直站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。没动。
苏黛黛看着他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。嘴唇抿成一条线。眼睛盯着襁褓里那个小小的婴儿。
“小川。过来。”
小川抬脚。走了两步。站到床边。
他比半年前又高了一截。个头已经到苏黛黛肩膀了。
他低头看着弟弟。沉默了好几秒。
然后开口。
声音轻稳。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。
“你好。我是你哥。”
停了一下。
“以后我保护你。”
苏黛黛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
她没哭。使劲忍住了。
霍承洲站在旁边。没出声。但他的手搭在了小川的肩膀上。
掌心重按了一下。
小川抬头看了他一眼。父子俩对视了一秒。
小川的耳朵红了。但嘴角是翘着的。
小薇还在叽喳喳。
“安安你听到没。你哥说要保护你。你还有姐姐，我也保护你。咱们家四个小孩了。好多好多。”
她掰着手指数。“大哥、姐姐、安安。三个。不对。大哥是哥哥不是小孩。那就——”
“你也不是小孩了。”小川敲了一下她脑袋。
“我才五岁！我就是小孩！”
“六了。你过了生日了。”
“六岁也是小孩！”
苏黛黛看着他俩拌嘴。看着怀里安皱着眉头动了动嘴。看着霍承洲站在一边。肩膀松着。嘴角线条柔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