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准地落在霍承洲的军装胸口。
苏黛黛愣了。
霍承洲也愣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军装上那片迅速扩大的深色水渍。
又看了看摇篮里那个睡得毫无知觉、嘴角甚至咕噜出一个小泡的儿子。
安静了三秒。
然后霍承洲叹了口气。
不是生气。
不是无奈。
就是——认了。
苏黛黛先绷住了。
然后没绷住。
笑声从嗓子眼里漏出来。
越笑越收不住。
肚子疼得她捂着伤口弯了腰。
“别……别笑了。”
她自己跟自己说。
但看着霍承洲那张面无表情的脸。
配上胸口那摊尿渍。
她又笑了。
眼泪都出来了。
霍承洲站起来。
不紧不慢地脱下外套。
搭到椅背上。
“笑够了？”
“没有……哈——疼疼。”
“活该。”
苏黛黛笑得直喘气。
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
擦了擦眼角的泪。
“老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儿子给你行的见面礼。你得受着。”
霍承洲低头看了一眼依旧睡得天昏地暗的小霍安。
那张脸上。
没有怒意。
没有嫌弃。
就是平静。
带着一点点。
说不清道不明的。
松弛。
“受着。”
他说。
“受着就对了。谁让你是他爹呢。”
苏黛黛的笑还没彻底收住。
肚子一抽一抽地疼。
但心里暖融融的。
七天了。
小霍安来到这个家。
七天整。
吃了睡。
睡了拉。
拉了哭。
哭了吃。
规律得跟军营作息表似的。
老周说正常。
新生儿就这样。
但有件事还没定。
晚饭的时候。
一家五口坐在饭桌前。
小霍安在旁边的摇篮里睡觉。
霍承洲做的饭——清炒白菜加蒸蛋。
白菜炒老了。
蛋蒸嫩了。
但能吃。
小薇扒拉着碗里的饭。
突然抬头。
“爸。弟弟到底叫什么呀。”
霍承洲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不是已经说了吗。霍安。”
“那是妈说的。你同意了吗？”
“同意了。”
“可是你都没正式宣布。”
小川在旁边闷声说了句。
“哪有宣布的。”
“有的。”
小薇认真得很。
“我同学王小丽她弟出生。她爸在饭桌上正式式宣布的名字。还讲了为什么叫那个名。”
苏黛黛笑了。
“你还想搞个仪式。”
“对呀。”
霍承洲放下筷子。
看着小薇。
“你想我说什么。”
“说为什么叫霍安。”
“你妈起的。问她。”
小薇转头看苏黛黛。
苏黛黛想了想。
“安。就是平安的意思。你爸打了半辈子仗。你哥你姐小时候赶上他出任务。提心吊胆的。我希望这个家以后的日子平稳稳的。所以叫安。”
小薇听完。
认真点头。
“好。我觉得好。”
然后又歪头。
“但是我还是想叫他安安。”
“叫什么都行。小名嘛。”
“那我在学校跟同学说的时候。说他叫霍安。回家叫安。对不对。”
“对。”
小薇满意了。
端起碗继续吃饭。
小川一直没开口。
筷子稳稳地夹着菜。
吃得慢条斯理。
苏黛黛看了他一眼。
“小川。你觉得这名字怎么样。”
小川抬头。
“挺好。”
“真觉得好？还是敷衍你妈。”
小川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真觉得好。简单。记得住。以后上学写名字也不费劲。”
“这倒是个实在理由。”
苏黛黛笑了。
霍承洲忽然开口。
“我本来想过别的字。”
全桌人看向他。
“想过什么。”
苏黛黛问。
“霍宁。霍定。霍恒。”
小薇皱鼻子。
“霍定听着像化学元素。”
苏黛黛没忍住。
“你怎么知道化学元素。”
“我同学说的。她姐上初中了。课本上有。”
“……行吧。那你觉得哪个好。”
“安最好。”
小薇说得斩钉截铁。
霍承洲看了苏黛黛一眼。
苏黛黛冲他笑了笑。
“民主投票。少数服从多数。你输了。”
“我没参加投票。”
“你出了四个候选。被否了三个。就剩一个。还投什么。”
霍承洲把碗端起来。
低头喝汤。
“行。”
一个字。
话题结了。
饭后。
小薇去写作业。
小川帮忙收碗。
苏黛黛坐在沙发上。
安被霍承洲抱着。
在屋里慢慢踱步。
说是老周讲的。
吃完奶竖着抱一会儿。
防止吐奶。
一米八五的人。
抱着巴掌大一个婴儿。
步子放得极慢。
像在走仪仗队的正步。
但又不敢迈大了。
苏黛黛看着他。
心里头软得像今晚蒸过了火的鸡蛋。
“老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天说。像我就好。”
霍承洲脚步没停。
“你现在看他。觉得像谁。”
霍承洲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人。
安的眉毛长开了一点。
不像头两天那么秃了。
五官还是皱巴巴的。
看不出什么轮廓。
“看不出来。”
“我觉得鼻子像你。”
“哪有。才七天。”
“你仔细看。鼻梁那个骨骼。跟你一模一样。”
霍承洲又看了一眼。
“……随便像谁。健康就行。”
苏黛笑。
“这话像我说的。”
“你说的。我学的。”
苏黛黛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着摇了摇头。
这人。
偶尔说两句软话。
比平时的沉默还杀伤力大。
夜里十一点。
安哭了。
霍承洲比苏黛黛先起来。
把灯拧到最暗。
摸到摇篮边上。
“饿了还是尿了。”
苏黛黛坐起来。
“应该是饿了。刚换过不久。”
她把孩子接过来喂奶。
霍承洲没回去睡。
就坐在床头。
等着。
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。
照在一大两小的轮廓上。
安吃着奶。
声音吧唧吧唧的。
苏黛黛低头看着他。
脸上的表情很安静。
“老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之前说——以后我们家的孩子。都平安。”
“说了。”
“你记得住。”
“我说的话。都记得住。”
苏黛黛没抬头。
嘴角弯了弯。
“那我也记住了。”
霍承洲没说话了。
窗外秋虫叫了两声。
远处哨岗换班的脚步声隐隐传来。
安吃饱了。
打了个小嗝。
又沉睡过去。
苏黛黛把他放回摇篮。
躺下来。
霍承洲帮她把被子掖了掖。
“睡吧。”
“你也睡。明天还要训话。”
“不是训话。是全团例会。”
“一个意思。”
霍承洲没再说。
关了灯。
黑暗里。
他的手搁在她被子外面。
指尖碰着她的手背。
没握。
就那么搭着。
苏黛黛闭着眼。
嘴角还带着弧度。
第二天。
小薇去学校之前。
跑到摇篮边趴了一会儿。
“安。姐姐走了。你要乖的。别让妈太累了知道吗。”
安闭着眼。
一动没动。
“他听见了。”
小薇很确定地说。
“他在心里点头了。”
小川在门口等她。
书包已经背好了。
“走了。别迟到。”
“来了来了。哥你好凶。”
两个孩子出了门。
声音渐远。
苏黛黛坐在窗边。
看着他们走过白杨树下的小路。
一高一矮。
一快一慢。
她想起一件事。
“老霍。你明天帮我带个话给赵勇。”
霍承洲正准备出门。
手搁在门把上。
“什么话。”
“让他问张婉茹。这礼拜有没有空来家里坐坐。”
“你叫她来干什么。”
“我出了月子了。想跟她聊点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