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保证。”
这句话霍承洲说得很轻，但苏黛黛记了很久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走。安一天一个样，白白胖胖地长。小川的个子蹿得快，已经到苏黛黛肩膀了。
而小薇，到了该上学的年纪。
开学前一周，苏黛黛就开始忙活了。
书包是她自己缝的。用的是后勤发的军绿帆布，结实耐磨。背带加了棉垫，不勒肩膀。书包盖子上用红线绣了一朵小花。
小薇看见那朵花的时候眼睛亮了。
“妈！这是给我的？”
“给你的。背去上学。”
“太好看了！比供销社卖的都好看！”
苏黛黛又拿出一件新衣服。白底碎花的确良衬衫，配一条藏青色裤子。袖口和领子都滚了边，针脚细密。
小薇抱着衣服在镜子前比了比。转了个圈。
“妈，我穿这个去上学，同学会不会羡慕我？”
“你去上学是学知识的。不是比衣服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是——真的好好看。”
苏黛黛笑了。蹲下来帮她把衬衫领子理平。
“薇，上了学要认真听讲。不懂的就问老师。不许欺负同学，也不许让人欺负你。”
“知道了妈。你跟爸一样啰嗦。”
“你爸跟你说什么了？”
“他说——在外面跟在家里一样。堂堂正正。”
苏黛黛笑着摇头。“你爸倒会说。”
开学那天，苏黛黛起了个大早。
给小薇梳了两根辫子，扎了红头绳。又煮了鸡蛋，热了馒头，配上昨晚熬的小米粥。
小薇吃饭的时候一直在晃腿。
“妈，学校远不远？”
“不远。出了院子往东走，过两条巷子就到了。”
“你送我吗？”
“送。第一天妈送你。以后你自己走，行不行？”
小薇犹豫了一下。“行吧。”
小川在旁边喝粥。头也不抬地说了句。
“我顺路。以后我带她。”
苏黛黛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学校跟她不在一个方向。”
小川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。“绕一下。几步路的事。”
小薇抬起头。“哥，你要送我？”
“别多想。顺路。”
小薇嘴角翘起来，但没说破。
霍承洲已经出门了——今天有早训。走之前跟小薇说了句“好好上学”，就走了。简短得像下达命令。
小薇对着他的背影敬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。“是！首长！”
苏黛黛把安交给张婉茹帮忙看着，牵着小薇出了门。
清晨的军区家属院安安静静的。白杨树叶子落了一半，踩上去沙沙响。
小薇背着新书包，走一步跳一步的。
“妈，你说老师凶不凶？”
“不凶。老师都喜欢听话的孩子。”
“那要是我答不上来问题呢？”
“答不上来就说不会。不丢人。回家妈教你。”
小薇点了点头。又走了几步。
“妈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小时候上过学吗？”
苏黛黛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妈小时候没机会上学。”
小薇仰着脸看她。“为什么？”
“那时候家里穷。没钱交学费。”
小薇沉默了一会儿。握紧了苏黛黛的手。
“妈，那你现在识字了吗？”
“识了一些。还在学。”
“那我学了新字回来教你！”
苏黛黛鼻子一酸。
“好。你教我。”
到了学校门口。
红砖矮墙，铁栏杆大门，里面传来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。一个中年女老师站在门口迎新生。
小薇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攥着苏黛黛的手，越攥越紧。
“妈……”
苏黛黛蹲下来。平视着她的眼睛。
“薇。怎么了？”
小薇的眼眶红了一圈。
“我有点……不想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我怕。”
苏黛黛把她揽进怀里。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。
“怕什么？跟妈说。”
小薇把脸埋在她肩窝里。闷声说了一句。
“我怕你走了就不来接我了。”
苏黛黛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。
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。
小薇三岁丧母。从那以后，每一次分离对她来说，都像永别。
苏黛黛深吸一口气。把小薇从怀里扶起来，两只手捧着她的小脸。
“薇。你看着妈的眼睛。”
小薇抬起头。泪珠挂在睫毛上，摇摇欲坠。
“妈答应你。放学铃一响。你出来的时候，妈一定站在这个门口等你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你什么时候见妈骗过你？”
小薇使劲眨了眨眼。眼泪掉下来。但嘴角硬是扯出了一个笑。
“那我去了。”
“去吧。乖。”
小薇松开她的手。背着书包，朝校门走去。
走了三步。回头看了一眼。
又走了五步。又回头。
苏黛黛站在原地。冲她挥了挥手。笑着。
小薇深吸一口气。转回身，小跑着进了校门。
红头绳的辫子一颠一颠的。新书包在后背晃荡。
越来越远。
越来越小。
消失在教室门口。
苏黛黛站在校门外。没动。
秋风吹过来，白杨叶子落了一片在她肩上。
她想起刚来这个家的时候。
小薇躲在沙发后面。怯生生地探头看她。瘦瘦小小的一团。
而现在——
穿着新衣服、背着新书包、昂着头走进学校的小姑娘。
这些孩子在她来之前，是那么孤单。
现在有了新衣裳。有人梳辫子。有人在门口等。
有了正常的、温暖的童年。
苏黛黛抬手擦了一下眼角。
只愿孩子们都能拥有温暖的童年，不再经历自己小时候的那些遗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