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以后苏家村来的任何东西——信也好、人也好。一律拦在军区大门外面。”
赵勇第二天就把这事办妥了。传达室老刘头那边打了招呼，哨卡也备了案。苏建国那封信像一颗扔进深潭的石子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，就沉了底。
日子照样往前走。
转眼入了冬。腊月的风裹着冰碴子往人骨头缝里钻。军区家属院的屋檐下挂了长长的冰溜子，早起踩在地上咯吱咯吱响。
苏黛黛忙得脚不沾地。
手工副业组的第三批货送出去了。供销社老赵那边反馈——布鞋和虎头帽卖得最好，尤其虎头帽，赶上年关送礼的旺季，一上柜台就被抢空。
互助托管也稳了。六个小组轮班运转，嫂子们自己就能协调。苏黛黛只需要每周过一次账、处理偶尔的小摩擦。
安五个多月了。会翻身了。会认人了。看见苏黛黛就咧嘴笑，看见霍承洲就愣愣盯着——大概是觉得这张冷脸不太好惹。
小薇在学校适应得很好。每天回来叽叽喳喳讲今天学了什么字、谁跟谁打架了、老师表扬她了。
小川的变化最不明显，但苏黛黛看得出来。他话还是少，但不再把自己关在屋里了。偶尔会在客厅写作业，偶尔会主动帮她搬东西。
有一天晚上，苏黛黛在灯下记账。小川端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。
什么都没说。放下就走了。
苏黛黛看着那杯水，笑了很久。
元旦那天，军区放了半天假。
一大早苏黛黛就把面和好了。白菜猪肉馅剁得细碎，加了姜末葱花和一勺自己熬的猪油。香得小薇在厨房门口转了三圈。
“妈！什么时候包！我要包！”
“等你爸回来。今天全家一起包。”
“爸会包饺子吗？”
苏黛黛想了想。“应该……不太会。”
霍承洲九点多才回来。今天难得没穿军装，一件藏青色棉袄，领口露出里面的白衬衣。看着不那么吓人了。
小薇冲上去。“爸！包饺子！妈说你不会！”
霍承洲看了苏黛黛一眼。
苏黛黛心虚地转头。“我没说不会。我说不太会。”
“一样的！”小薇拉着他往饭桌走。“来来来我教你！”
桌上已经摆好了。面板、擀面杖、馅料、一摞切好的小面剂子。
小川已经在擀皮了。动作不算熟练，但圆度还行。苏黛黛之前教过他两次，这孩子手稳，学东西快。
“小川擀皮。我和你爸包。小薇——”
“我也要包！”
“你负责按面剂子。”
“什么？我就按那个小圆球？”
“对。重要工作。没人按你哥没法擀。”
小薇不太满意，但还是坐下了。拿起一个面剂子，啪地拍扁。用力过猛，面粉溅了一脸。
苏黛黛笑着帮她擦。“轻点。别跟拍蚊子似的。”
霍承洲洗了手。坐到苏黛黛对面。看了看面前的饺子皮和馅，沉默了三秒。
“怎么包。”
苏黛黛示范了一个。拿起皮，舀一勺馅放中间，对折，拇指食指一捏，褶子均匀漂亮。“看见了？”
霍承洲点头。
然后他拿起一张皮。舀了馅。对折。
捏。
出来的东西……
苏黛黛看了两秒。“这是饺子？”
“是。”
“哪儿是？”
那东西扁塌塌的，一边鼓一边瘪，褶子歪得像被风吹过的栅栏。
小薇探头一看。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。
“哈哈哈哈哈爸你包的是什么！丑死了！”
小川抬头瞥了一眼。嘴角抽了一下。低头继续擀皮。但肩膀在抖。
霍承洲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作品。
“……再来。”
第二个。
比第一个更丑。馅从侧面挤出来了。
小薇笑得趴在桌上。“妈！爸好笨！”
苏黛黛忍着笑。“你爸这是……有自己的风格。”
“什么风格！这是抽象派！”小薇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词。
霍承洲看了女儿一眼。没生气。把那个破了的饺子放到一边。又拿起一张皮。
这回他捏得格外认真。眉头微皱。手指用力。
出来了。
比前两个好点。但还是歪的。
苏黛黛实在忍不住了。笑出了声。
霍承洲抬头看她。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。
“教我。”
苏黛黛站起来，走到他身后。弯腰，两只手覆上他的手。帮他捏了一个褶子。
“这儿。拇指往前推。食指顶住。对。轻点。别攥那么紧——你这是包饺子不是拧手榴弹。”
霍承洲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。
手底下的饺子终于像个饺子了。
小薇在旁边起哄。“爸妈好腻味——”
“闭嘴按你的面球。”小川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。
小薇哼了一声。继续啪啪拍面剂子。
摇篮里的安被这一屋子的动静弄醒了。没哭。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大家，突然咯咯笑了一声。
所有人都停下来看他。
“安笑了！”小薇激动地站起来。
“他笑了好多回了。”小川淡定地说。
“但这回他是看我们笑的！他懂了！”
苏黛黛走过去逗了逗安的下巴。小家伙又笑了一声，手脚乱蹬。
“行了行了。继续包。不然中午吃不上。”
一家人包了整整两帘饺子。苏黛黛的漂亮整齐。小川的规规矩矩。霍承洲的……有进步。至少最后十个看起来像饺子了。
小薇一个没包。但按了四十个面球。骄傲得不行。
中午煮饺子的时候，苏黛黛站在灶台前，看着锅里白胖的饺子翻滚。
热气腾腾往上冒。
窗外飘着小雪。
屋里暖烘烘的。
去年的今天，她在苏家村的柴房里。半夜被冻醒。王翠花在院子里骂：“那个赔钱货明天就给我滚去赵家！”
一年。
整整一年。
她从一个被逼嫁人的苦命丫头，变成了一个有家的人。有丈夫。有孩子。有朋友。有事业。有奔头。
苏黛黛深吸了一口气。把这些念头压下去。
不想了。往前看。
吃完饺子，一家人窝在沙发上消食。小薇靠着苏黛黛。小川坐在另一头看书。安被霍承洲抱着，正扯他的衣领玩。
霍承洲低头看了看安的手。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的苏黛黛。
“黛黛。”
他很少这样叫她全名。
苏黛黛抬头。“嗯？”
霍承洲的表情还是那副冷淡样子。但眼底的光柔得不像话。
“今年的目标——让你少操心。”
苏黛黛愣了一下。然后弯起嘴角。
“那你先学会自己做早饭吧。”
霍承洲沉默了一秒。“……我可以学。”
小薇噗地笑出来。“爸你连饺子都包不好——”
“会学会的。”霍承洲说得很认真。
小川头也没抬。“别让爸进厨房了。上次他煮面把锅底烧糊了。”
苏黛黛捂着嘴笑。
一家人的笑声溢出窗户，融进了外面纷纷扬扬的小雪里。
新的一年。
新的开始。
日子会越过越好。苏黛黛相信这一点。
但她不知道的是，这个新年刚过完，军区上面就下来了一纸命令。一场大规模实战化演习即将展开。
而霍承洲，是总指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