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而霍承洲，是总指挥。”
元旦假期还没过完。正月初三，一辆军绿色吉普车从省军区方向开进了红旗军区大门。
来人是省军区作训处的参谋。带了一份红头文件。
老关司令员看完文件。眉头拧了起来。叫了霍承洲和政委刘德厚来办公室。
“上面的意思——今年的年度考核改成实战化演习。时间定在二月底。从现在算起，满打满算一个半月准备期。”
政委接过文件翻了翻。“规模多大？”
“全军区参演。步兵两个团、炮兵一个营、后勤保障分队全部拉动。”
霍承洲站在那里，手背在身后，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老关看着他。“承洲，这次演习总指挥由你来担。上面点的名。”
“是。”
“方案一周内拿出来。实地勘察你亲自带队。有什么需要协调的直接找我。”
“明白。”
出了司令员办公室，政委走在他旁边。“承洲，这次演习的地形选在哪个区域，上面有指定吗？”
“文件上写了——西北方向的丘陵地带。”
政委皱眉。“那一片地形复杂。沟壑多。冬天路面结冰，重装备展开困难。”
霍承洲没说话。但他显然已经在想了。
回到自己办公室，他把门关上。展开军用地图铺满整张桌面。拿红蓝铅笔开始标注。
赵勇推门进来。看见满桌地图，愣了一下。
“首长，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大演习。二月底。我担总指挥。”
赵勇咽了口唾沫。“多大规模？”
“全军区拉动。”
赵勇深吸一口气。“这……准备时间够吗？”
霍承洲没抬头。“够不够都得够。”
从那天开始，霍承洲几乎住在了办公室里。
第一周，制定方案。每天开会到凌晨。
第二周，实地勘察。他带着参谋组和各团长钻进了西北丘陵区。那片地方确实难——坡陡沟深，冬天积雪没膝盖，车辆根本开不进去。
赵勇跟着跑了一趟回来，脸冻得通红。跑到苏黛黛家门口灌了一碗姜汤才缓过来。
“嫂子，首长这回是真拼命了。在山上趴了一整天看地形。零下十几度。午饭就啃了两个冻硬的馒头。”
苏黛黛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。“他身体吃得消吗？”
“吃得消。首长底子好。就是……瘦了点。”
苏黛黛没说什么。当天晚上炖了一锅羊肉萝卜汤，保温着等到十一点。
霍承洲推门进来的时候，看见灶上那锅热汤，脚步停了一瞬。
“怎么还没睡。”
“等你。”苏黛黛从厨房探出头。“洗手。吃饭。”
霍承洲洗了手，坐下来。苏黛黛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。羊肉炖得软烂，萝卜透明，汤色奶白。
他喝了一口。热气从胃里往上涌。整个人都松了一分。
“好喝。”
“多喝点。锅里还有。”
霍承洲一口气喝了两碗。放下碗的时候，看见苏黛黛坐在对面撑着下巴看他。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你瘦了。”
霍承洲摸了摸自己的脸。“没有。”
“赵勇说你在山上啃冻馒头。”
霍承洲皱眉。“赵勇嘴碎。”
“他不说我也看得出来。你回来越来越晚，早上走得越来越早。”
“这段时间忙。演习结束就好了。”
苏黛黛点了点头。没再追问。
但从那天起，她每天晚上都留着一锅汤。不管多晚。
有时候是排骨莲藕。有时候是鸡汤。有时候就是简简单单的蛋花汤加几片青菜叶。
霍承洲每次回来都能喝上一口热的。
这件事他没说过谢谢。但每天早上出门前，他会把灶台擦干净。把碗筷洗好放进碗柜。
苏黛黛发现的时候，心里暖了一片。
这个人啊。嘴上一个字不说。手上全是答案。
演习方案进入第三稿修改的时候，困难摆在了明面上。
那天晚上，霍承洲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。但脸色不好。
苏黛黛把安哄睡了，出来看见他坐在客厅的椅子上，手里攥着一支笔，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，上面画满了箭头和标注。
“遇到难题了？”
霍承洲抬头看了她一眼。“嗯。”
“什么难题？能跟我说吗？”
霍承洲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有些内容涉密。不方便细说。但大概是——地形比预想的复杂。有一个环节的设计存在安全隐患。改了三版还没解决。”
“安全隐患？”苏黛黛的语气紧了一分。“什么意思？有危险？”
霍承洲看着她的表情。放下笔。
“演习不是过家家。涉及实弹、涉及重装备机动。有些科目本身就有一定风险。我的职责是把风险降到最低。”
苏黛黛坐到他对面。“你自己呢？你会不会上前线？”
霍承洲没立刻回答。
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
苏黛黛深吸了一口气。“会。对吧。”
“总指挥要到前沿指挥所。离核心区域不远。”
“不远是多远。”
“……安全距离内。”
苏黛黛看着他。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，此刻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老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跟我说实话。这次演习，到底有多难。”
霍承洲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掌粗糙、温热、有力。
“有难度。但我有把握。”
苏黛黛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。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我信你。”
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。
“家里有我。你不用惦记。”
霍承洲看着她。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，落在她脸上。柔和而坚定。
他忽然俯身。低头。
一个很轻的吻，落在她的额头上。
苏黛黛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他的声音低沉，像夜风擦过屋檐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霍承洲照例天没亮就走了。
苏黛黛醒来的时候，枕边已经凉了。灶台上放着一杯温水——他走之前倒好的。
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。
然后起身。洗脸。做早饭。叫孩子们起床。
日子不能因为担心就停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