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，苏黛黛没闲着。
厨房里热气腾腾。
红烧肉。糖醋排骨。清炒时蔬。一碗蛋花汤。还有霍承洲最爱的手擀面——提前擀好了晾着，等他回来下锅。
小薇放学回来闻到满屋子香味，眼睛放光。
“妈！今天什么日子啊！做这么多好吃的！”
“你爸今天回来。”
小薇尖叫了一声。书包一扔就往外跑。
“我去门口等爸！”
“回来穿外套！”
苏黛在后面喊。
小川从自己屋里出来。看了一眼桌上的菜。
“爸回来了？”
“傍晚到。”
小川点了下头。
没说什么。但默把桌椅板凳擦了一遍。又把安的摇篮挪到客厅最暖和的位置。
苏黛黛看在眼里。
这孩子嘴上不说，心里什么都有数。
傍晚五点半。
太阳快落山了。
苏黛抱着安，站在家门口。
小薇在台阶上蹦来蹦去。小川站在旁边，手插在口袋里。
远处。
军区大门方向传来汽车的轰鸣声。
一辆、两辆、三辆——
军卡列队驶入。
士兵们灰头土脸地从车上跳下来。一个个都瘦了黑了。但精神头很足。有人在笑。有人在喊。
苏黛的目光越过人群。
找。
一辆吉普车最后驶入。
车还没停稳。
后门打开了。
霍承洲下车。
军装上有泥渍。右肩的位置鼓了一块——绷带缠着。大衣搭在肩上没穿袖子。
脸瘦了一圈。
颧骨都有点突出。
但腰杆挺得笔直。
他站定。目光扫过来。
准确无误地——落在了苏黛黛身上。
那一瞬间。
他脸上那层冷硬的壳，肉眼可见地松动了。
“爸！”
小薇第一个冲过去。
霍承洲单手接住了她。右臂没动。
“轻点。你爸肩膀——”苏黛黛刚开口。
小薇已经察觉了。
她盯着霍承洲的右肩。
“爸！你受伤了！”
“没事。磕了一下。”
“骗人！缠这么多纱布还说没事！”
霍承洲揉了揉她的脑袋。
“不骗你。真没事。”
小川走上前。
站在两步远的位置。没扑上去。
但眼睛直地盯着霍承洲的肩膀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疼吗？”
霍承洲看了儿子一眼。
“不疼。”
小川点了下头。转身进屋了。
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。
苏黛黛抱着安走到霍承洲面前。
两个人对视。
什么都没说。
安倒是不认生。咯笑了一声，伸手去够霍承洲的下巴。
霍承洲低头看了看安。
又抬头看苏黛黛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苏黛黛的鼻子酸了一瞬。
但她没哭。
只是点了点头。笑了。
“饿了吧。进屋。饭好了。”
霍承洲跟着她往屋里走。
进门的一刻，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满屋子的饭菜香。
灯光暖黄。
桌上摆了满一桌子。
安在摇篮里手舞足蹈。小薇在旁边叽喳。小川从自己屋里端了杯热水放在他手边。
这个家。
等着他。
吃饭的时候，小薇嘴就没停过。
“爸你演习的时候住哪儿？帐篷吗？冷不冷？”
“帐篷。不冷。”
“有狼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赵叔说有泥石流！”
霍承洲看了赵勇的方向一眼——赵勇今晚没来，但消息显然已经传遍了。
“一点小的。不严重。”
苏黛没接话。
低头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。
然后又夹了一筷子。
又一筷子。
霍承洲碗里堆成了小山。
他看了看碗。又看了看她。
“……够了。”
“多吃点。瘦成什么样了。”
“没瘦——”
“闭嘴吃饭。”
小薇捂着嘴偷笑。
小川嘴角微弯。
霍承洲沉默地吃了。
吃了两碗饭。把碗里的肉一块没剩。
饭后。
孩子们都回了屋。
苏黛在厨房收拾碗筷。
霍承洲靠在门框上看着她。
“你瘦了。”他说。
苏黛黛愣了一下。回头看他。
“我瘦了？你才瘦了好吧。”
“没睡好？”
苏黛黛手里的动作顿了一瞬。
“……还行。”
霍承洲走进来。
站在她身后。
左手搭上她的肩膀。
“对不起。让你担心了。”
苏黛黛转过身。看着他。
眼眶红了一圈。
但没掉泪。
“霍承洲。”
她很少连名带姓叫他。
“你跟我说实话。到底伤成什么样。”
霍承洲沉默了两秒。
“石头砸的。撕裂伤。缝了八针。没伤到骨头。”
八针。
苏黛黛的嘴唇抿紧了。
“赵勇说皮外伤。”
“是皮外伤。只是面积大了点。”
“面积大了点？缝八针叫面积大了点？”
霍承洲不说话了。
苏黛黛深吸一口气。
“你等着。”
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了那条护腰。
叠得整齐齐的白棉布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护腰。我做的。你腰上旧伤一到冬天就犯。贴身穿着。暖和。”
霍承洲接过来。
用手摸了摸。
厚实、柔软、针脚细密得像机器缝的。
他看了很久。
“什么时候做的。”
“你受伤那晚。”
霍承洲抬头。
苏黛黛的眼睛红红的。但没哭。
“我去不了你身边。只能做这个。”
霍承洲把护腰攥在手里。
走上前。
左手把她揽进怀里。
下巴抵着她的头顶。
“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不会了。”
苏黛黛闭上眼。脸埋在他胸口。
听着那颗心——沉稳有力地跳着。
“你骗人。”
她闷声说。
“你是军人。以后的事谁都说不准。”
霍承洲沉默了一瞬。
收紧了手臂。
“那我换个说法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，像深夜里烧尽的炭火，带着余温。
“每一次——我都会回来。”
苏黛的手指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。
没松开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
她才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窗外的风停了。
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，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。
厨房水龙头滴了一滴水。
嗒。
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歇下了。
苏黛黛从他怀里退出来。
抬手擦了一下眼角。
“行了。别站着了。去洗澡。我给你换药。”
“不用。军医包过了。”
“军医包的我不放心。我得自己看。”
霍承洲看着她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。
没再争。
“……行。”
洗完澡出来，霍承洲坐在床沿上。
上半身只穿了件白背心。
右肩的纱布已经有些旧了。边缘微翘起。
苏黛黛端着一盆温水和干净纱布过来。
坐在他身侧。
动手拆绷带。
一层一层揭开。
伤口露出来的时候，她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那不是“蹭破了点皮”。
一道长约四寸的撕裂伤。边缘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。缝合的针脚清晰可见——八针。一不多一针不少。
周围一大片淤青。紫红色的。
苏黛黛的手指悬在伤口上方。微发颤。
“疼不疼。”
她问得很轻。
“不疼。结痂了。”
苏黛黛没说话。
用棉球蘸了碘酒，轻轻擦拭伤口周围。
动作慢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。
霍承洲低头看着她的手。
那双手——平时揉面切菜缝衣裳，干净利落。
此刻指尖却在发抖。
“黛。”
“别说话。让我弄。”
她重新上了新纱布。缠得比军医还仔细。松紧刚好。
最后用胶布固定住。
拍了拍他完好的左肩。
“好了。以后每天我给你换一次。”
霍承洲点头。
苏黛黛收拾东西的时候，他伸手把那条护腰拿过来。
笨拙地用一只手往腰上缠。
苏黛黛回头看见了。
“你——现在就要戴？”
“你做的。现在不戴什么时候戴。”
苏黛黛哭笑不得。走过去帮他系好。
棉布贴着腰腹，服帖又温暖。
“舒服吗？”
“嗯。暖和。”
霍承洲低头看了腰间那条朴素的白布。
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比军大衣暖和。”
苏黛黛愣了一下。
然后弯起嘴角。
“那当然。军大衣里没人一针一针缝了一整夜。”
霍承洲看着她笑。
眼底的柔光像化了冰的春水。
“辛苦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这几天。辛苦了。”
苏黛黛翻了个白眼。
“知道辛苦就少受点伤。”
霍承洲嗯了一声。
像个被训了的大型犬。
老实实地点头。
苏黛黛关了灯。
两个人躺下来。
黑暗里，霍承洲的左手摸索着握住了她的手。
十指扣紧。
掌心贴着掌心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过了很久。
苏黛黛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。很轻。像怕惊扰什么。
“老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回来了真好。”
霍承洲的手紧了紧。
“嗯。回来了。”
窗外月光如水。
屋内呼吸渐匀。
这个家，终于又完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