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谢谢你告诉我。”
挂了电话。
苏黛黛站在灶台前一动不动。
手还攥着话筒。指节泛白。
“黛黛？”
张婉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今天来帮忙带安，正巧在屋里。
“你脸色好差。怎么了？谁打来的电话？”
苏黛黛慢放下话筒。
转过身。
“老霍受伤了。”
张婉茹脸色一变。“严重吗？”
“赵勇说不严重。皮外伤。”
“那就——”
“你信赵勇的话吗？”
张婉茹愣住了。
她当然不信。赵勇那嘴，报喜不报忧是刻在骨子里的。
苏黛黛深吸一口气。走到桌边坐下来。
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。
在抖。
细微的、控制不住的抖。
“我想去。”她说。
“去哪儿？”
“演习场。”
张婉茹立刻按住了她的手。
“黛黛。你冷静一下。那是军事演习区域。实弹射击。你一个家属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黛黛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我知道我去不了。我就是——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我就是害怕。”
张婉茹看着她。
眼眶有点发酸。
她太理解这种滋味了。
“黛黛。你听我说。”张婉茹握紧了她的手。“赵勇敢给你打电话，说明情况是可控的。如果真出了大事，他不会打电话——他会直接派人来接你。”
苏黛黛抬头看她。
“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这是规矩。”
苏黛黛闭上眼。
心跳慢往下压。
张婉茹说得对。
赵勇打电话来，是报平安。不是报丧。
“而且你想——霍承洲那个人。”张婉茹继续说。“他要是真伤重了，第一件事是什么？”
苏黛黛想了想。
“……不让任何人告诉我。”
“对他连赵勇都瞒不住，说明他还能自己走路、自己说话、自己骂人。”
苏黛黛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。
不算笑。但至少不是哭。
“你说得对。他要是真躺了，第一个不让通知的就是我。”
张婉茹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就是这个道理。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等。把家守好。等他回来。”
苏黛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我等。”
她站起来。走到灶台前。
把掉在灶上的菜刀捡起来。
手还是有点抖。
但她握紧了。
“我给孩子们做饭去。”
那天晚上。
小薇和小川都睡了。
安也哄进了摇篮。
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钟摆的嘀嗒声。
苏黛坐在灯下。
没看书。没记账。
面前摊着一块裁好的白棉布。
是上次做棉袄剩下的料子。细密的纯棉，摸上去柔软贴肤。
她拿起针线。
开始做一条护腰。
霍承洲腰上有旧伤——年轻时训练落下的。天冷的时候会隐隐作痛。她早就想给他做一个，一直没腾出手。
现在——他肩膀又伤了。
她没法去看他。没法给他上药。没法给他端汤。
她能做的只有这些。
一针一针。
密实。
棉布里加了厚厚的夹层。她特意用了两层棉花，中间还垫了一层旧绒布。
贴在身上会很暖。
护住腰，至少冬天趴在指挥台前不会那么冷。
针脚走得很慢。
不是她不熟练。
是手在抖。
扎了两次手指。血珠冒出来，她放进嘴里吮了一下。
继续缝。
凌晨两点。
护腰做完了。
她把它铺在桌上看了看。
针脚均匀。外表朴素。里头扎实。
就像她这个人一样。
她把护腰叠好。放进柜子里。
等他回来的时候给他。
然后她坐回床沿。
没躺下。
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天。
“老霍。”
她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。
“你可得给我好的回来。”
第二天。
苏黛黛顶着两个黑眼圈出了门。
今天是正月二十——交流会的日子。
她本来可以不去。
但她还是去了。
张婉茹陪她坐车到省军区大礼堂。
路上张婉茹一直在说话。故意的。
“你那个发言稿我昨天又帮你改了两个字。周嫂第一次拿到六块钱那句太好了。一定得留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台下估计有五六十个人。不多。你别紧张。”
“不紧张。”
张婉茹看了她一眼。
知道她满脑子不是交流会的事。
但这个女人就是这样。
再大的事压在心里，该做的一件不落。
交流会上，苏黛黛的发言只有十分钟。
但台下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。
她没用官话。就像跟嫂子们聊天一样讲。
讲周嫂怎么从不敢出门到现在能独当一面。
讲互助托管怎么让军嫂们不用在“带孩子”和“搞副业”之间二选一。
讲供销社老赵第一次来提货时惊讶的表情。
台下有人在擦眼泪。
讲完后掌声很长。
好几个其他军区的嫂子围上来问经验、要联系方式。
苏黛一回应。礼貌。周到。
但张婉茹注意到——她说话的时候，左手一直在轻轻握拳松开。
握拳。松开。
反复复。
回去的路上，苏黛黛靠在车窗上闭着眼。
“婉茹。”
“嗯？”
“演习还有两天结束。对吧。”
“对。后天就该收了。”
苏黛黛睁开眼。
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白杨树。
“两天。”
她轻声说。
“我再等两天。”
两天。
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。
但对苏黛黛来说，比过去一整年都漫长。
第四天。没有消息。
第五天。中午。
传达室老刘头骑着自行车一路蹬到家属院。
“苏同志！电话！赵勇打来的！”
苏黛黛放下手里正在喂安的勺子。
跑出去接电话。
“嫂子！结束了！”
赵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兴奋和疲惫。
“演习今天上午收的！圆满完成！上级给了优秀评价！”
苏黛黛攥着话筒。
“他呢？”
“首长好着呢！精神头足得很！刚在总结会上讲了半小时话！”
“肩膀呢？”
赵勇顿了一下。
“军医每天换药。恢复得挺好。没发炎。”
苏黛黛的呼吸终于顺了下来。
“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“今天下午部队陆续撤回。首长得最后走——估计傍晚到。”
“好。”
苏黛黛的声音终于有了平时的温度。
“赵勇。”
“在！”
“你也辛苦了。回来给你炖鸡。”
赵勇在电话那头笑了。
“嫂子我等着啊！一定得是那个山菇炖母鸡！”
“行。给你留一整只鸡腿。”
挂了电话。
苏黛黛站在传达室门口。
冬日的阳光照在脸上。暖的。
她仰头看了看天。
蓝得透亮。
好像所有的阴霾一下子就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