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风景如画。车轮碾过铁轨，发出沉稳的节拍。
苏黛黛靠着窗。看着远处渐渐出现的、越来越密集的房屋轮廓。
省城——到了。
火车进站的时候，站台上的人比红旗军区整个家属院的人都多。苏黛黛攥着帆布包带子，跟着霍承洲下了车。
省军区派了车来接。
一辆墨绿色的吉普停在出站口。接站的是个年轻干事，看见霍承洲立刻立正敬礼。
“霍副司令！车在这边。”
又转向苏黛黛，态度客客气气的。
“苏同志，欢迎来省城。”
苏黛黛点了点头。“谢谢。”
车子穿过省城的街道。苏黛黛的目光粘在了窗外。
六层楼。真的有六层楼。
还有那么宽的马路，那么多的自行车，街边挂着红色横幅的百货大楼——
“看什么呢？”霍承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“看楼。”苏黛黛老老实实说。“真高。”
霍承洲嘴角微动。没说话。
当天下午安顿在招待所。苏黛黛把发言稿又看了三遍。
第二天一早。
省军区后勤部大会议室。
苏黛黛站在会议室门口的时候，腿软了一下。
她看见了里面的阵仗。
长条桌摆了四排。每排坐着十几个人。清一色的军装，肩上的星星比她平时在军区见的多得多。
前排正中间坐着刘部长。旁边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首长。
“一百五十人……李主任没骗我……”她在心里嘀咕。
手心全是汗。
“苏同志？该你了。”
前面一位讲完了。工作人员走过来提醒她。
苏黛黛站起来。腿有点发飘。
走向讲台的路好像特别长。
她站到台上。面对着一百多双目光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……”
她张了张嘴。第一个字卡住了。
台下有人轻声交谈。有人低头翻材料。有人看着她——目光里带着审视。
苏黛黛的手指攥紧了发言稿。
指尖碰到了纸角上用红笔标的那个字——“背景”。
霍承洲的字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各位首长，各位同志。”
声音出来了。有点紧。但稳住了。
“我叫苏黛黛。红旗军区家属院的一名普通军属。”
她顿了顿。把发言稿翻到第一页。看了一眼。
然后——把稿子合上了。
不看了。这些事她做了一年多。烂在心里了。
“去年开春的时候，我们家属院有个嫂子跟我说了句话——她说，黛黛啊，你说我一个大活人，想给孩子买双新鞋，还得伸手跟男人要钱，我嘴巴都张不开。”
台下安静了一瞬。
“我听了这话，心里不是滋味。”苏黛黛说。“军嫂们跟着丈夫走南闯北，家里家外一把抓。但她们没有收入。什么都得靠丈夫的津贴。”
她的声音渐渐沉稳下来。
“所以我就想——能不能让嫂子们自己挣点钱？不多。哪怕够给孩子买双鞋的。也算有个盼头。”
有人抬起头来看她了。
“我们一开始就是种菜。家属院后面有块荒地。没人管。我跟李主任申请了——”
“怎么申请的？”前排一个干部突然插话。
苏黛黛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磨了三天。”她如实说。“第一天李主任说没先例。第二天我拿了份计划书去找他。第三天我带了两个嫂子一起去——人多了他就松口了。”
台下有人笑了。
气氛松动了。
苏黛黛也跟着笑了笑。紧张感消下去大半。
接下来的话就像开了闸的水。
“种子是最难搞的。供销社的同志一开始不给批——说计划外的种子没有指标。我就天天去。带着嫂子们轮流去。去了五天。第六天那个供销社主任看见我就头疼——最后批了二十斤菜种。”
台下又有人笑。
“但光种菜不够。嫂子们白天要干活，孩子没人带。所以我们搞了个互助托管——每天两个人轮流看孩子，其他人去地里。这个排班最费心思。有的嫂子家里三个孩子，有的嫂子刚生完二胎——得一家一家情况摸清楚，才能排得公平。”
她说到具体数字的时候，声音格外清楚。
“第一季收了八百三十七斤菜。卖给供销社一部分，留下家属院食堂一部分。参与的十二个嫂子，平均每人分到了三块七毛钱。”
“三块七。”她说。“不多。但那个嫂子拿着钱去给孩子买了鞋。回来跟我说——黛黛，我头一回用自己挣的钱买东西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极了。
苏黛黛的声音不大。但每个字都像落在人心窝子里。
她讲了二十分钟。
怎么育苗、怎么搭大棚、怎么解决嫂子们之间的矛盾、怎么从零开始记账、手工组是怎么加进来的——
全是大白话。没有一句官腔套话。
但条理清清楚楚。前因后果，一样不落。
讲完了。
她说：“我就是个种地的军嫂。不会说什么大道理。但我觉得——只要让嫂子们有事做、有钱挣、有盼头，她们就不会觉得自己是附属品。她们也能发光。”
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——掌声。
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稀稀拉拉。
是整整齐齐的、带着劲的掌声。
从前排开始。刘部长第一个拍的。
苏黛黛站在台上。手指有点抖。
但嘴角是弯的。
“好。”刘部长站起来。目光扫过全场。“苏同志的经验报告——在座各位都听到了。没有大话。全是干货。”
他转向旁边的参谋。
“会后把苏同志的书面材料复印。发到各军区后勤部。限期两个月——各军区根据自身条件制定落实方案。”
“是！”
苏黛黛走下台的时候。腿还是有点软。
但是——是那种放松之后的软。
走廊里。
霍承洲靠在墙边等着她。
军装笔挺。双臂抱胸。面容冷峻如常。
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——
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光。
不是惊讶。不是意外。
是一种“我早就知道你行”的笃定。
和笃定之下，压着的——
自豪。
他没说话。只是在她走近时，伸手接过了她手里那份被攥得皱巴巴的发言稿。
“讲得怎么样？”苏黛黛仰头问他。声音还带着一丝紧绷后的颤。
霍承洲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没用上稿子。”
“嗯……后来忘了看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嘴角动了动。弧度极浅。
但苏黛黛看见了。
那是霍承洲式的——最大程度的赞赏。
“走。”他转身。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去哪儿？”
他没回答。只是步子放慢了一点。等她跟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