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果然是明白人。
周敏走后，苏黛黛坐在桌前想了一会儿。
军务科长的媳妇，姓钱，家属院原来的大姐大。
这种人她见过。
郑兰芝就是这个类型。在自己的地盘经营多年，话语权根深蒂固，突然来了个新人，还是级别比她高的新人——不闹才怪。
不过现在不是对付她的时候。
苏黛黛的习惯是——先立住。
第二天一早，周敏果然来了。
走，食堂。
苏黛黛安顿好了小安和小薇，跟着周敏往食堂走。
第二军区的食堂是一栋老式砖房，门口的木牌子上军民食堂四个字褪了色。推门进去，油烟味混着一股说不清的糊味扑面而来。
正是早饭时间。
十几张长条桌前稀拉拉坐着人，面前清一色的铝饭盒——白粥、咸菜、馒头。
苏黛黛扫了一眼，走到打饭窗口。
窗口后面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师傅，围裙上全是油渍。
同志，来两碗粥。
胖师傅抬头看了她一眼，新来的？
嗯。霍副司令家属。
胖师傅的态度立刻变了，殷勤地多舀了半勺粥，嫂子请坐请坐。
苏黛黛端着粥坐下来，喝了一口。
凉的。
米粒煮得稀碎，像刷锅水。
咸菜是腌过头的萝卜条，咸得发苦。
馒头倒是热的，但没发开，硬邦邦的，咬一口全是死面疙瘩。
周敏在对面看着她的表情，小声说，怎么样？
苏黛黛放下筷子，没评价，问了一句，中午吃什么？
中午……周敏想了想，应该是白菜炖粉条，运气好的话有肉。
我中午再来一趟。
你还来？
苏黛黛把馒头掰了一半泡在粥里，泡软了才能咽下去，我得看他们做菜的流程。
中午，苏黛黛果然又来了。
这回她没坐在外面，而是绕到了后厨门口。
后厨里三个炊事员正在忙活。一口大锅里咕嘟翻着白菜帮子，上面飘着几片薄得透光的肉。
另一口锅里煮着粉条，水都黑了也没人换。
切菜的案板上，白菜切得大小不一，有的巴掌大，有的指甲盖大。
苏黛黛站在门口看了三分钟。
那个早上打饭的胖师傅发现了她，嫂子？您怎么来后厨了？
师傅贵姓？
免贵姓孙。
孙师傅，我就看。苏黛黛笑了笑，不打扰你们。
孙师傅有点紧张，嫂子您有什么意见尽管提——
没有没有。苏黛摆手，但目光还是在灶台上转了一圈。
她看见了几样东西——灶角堆着半袋子干辣椒，没人用。调料架上有花椒、八角、桂皮，落了灰。案板底下还有一筐姜和蒜，已经干瘪了，没人碰。
孙师傅，这些调料平时不用吗？
这个？孙师傅挠了挠头，以前用过，但炊事员换了两拨了，现在这几个都是本地征的，不太会弄这些。
那你们平时做菜就——
就盐和酱油。孙师傅老实说，再加点醋。够吃就行。
苏黛黛没再说什么，点了点头出去了。
下午，她去找了后勤科长。
第二军区的后勤科长姓马，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，听说是霍副司令的夫人来了，慌得差点打翻茶杯。
嫂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——
马科长，我想了解一下食堂的情况。
食堂？马科长愣了一下，怎么了？有什么问题？
问题不大。苏黛黛的语气温和，就是想问，食堂现在的预算够不够？每个月的物资配额是多少？
马科长翻了翻账本，报了个数。
苏黛黛在心里算了一下——这个预算不算低，比红旗军区当年还多一点。
问题不在钱上。
是人的问题。
马科长，我有个想法。
嫂子您说。
明天中午的食堂，我来做一顿。
马科长的眼睛瞪圆了，
就一顿，试。苏黛黛笑着说，用你们现有的食材和预算，不多花一分钱。我做两个菜给大家尝尝。
这……马科长犹豫了，嫂子您是首长夫人，亲自下厨——
我以前就是做饭的，不丢人。苏黛黛站起来，马科长放心，我做不好，明天就当什么都没发生。
马科长被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，鬼使神差地点了头。
那……行。
第二天中午。
食堂后厨。
苏黛黛挽着袖子站在灶台前。
面前摆着：半颗白菜，一块冻猪肉，一把粉条，那半袋干辣椒，几颗蒜，一块老姜。
还有架子上落灰的花椒和八角。
孙师傅和另外两个炊事员站在旁边看着，大气不敢喘。
苏黛黛先把猪肉化了冻，片成薄片。刀功快而稳，每一片都均匀得像量过的。
孙师傅的眼睛瞪大了。
白菜一分为二——菜帮子切片，菜叶子留着。
干辣椒剪段去籽，花椒在干锅里小火焙出了香。
起锅烧油——猪肉片先下去煸出油脂，铲起来。底油爆香姜蒜辣椒花椒段，白菜帮子大火翻炒，加盐，加一点点酱油调色，最后猪肉片回锅，颠了两下出锅。
前后不到五分钟。
香味炸了。
从后厨窗口飘出去，飘进了整个食堂大厅。
正在排队打饭的战士们齐刷刷抬起了头。
什么味儿？
谁在炒菜？这味道——
孙师傅拿着铲子站在旁边，嘴巴合不上。
第二道菜更简单——酸辣白菜叶。
白菜叶子手撕成块，开水焯十秒捞出，锅里一勺醋一勺辣椒油一点白糖，浇上去，拌匀。
酸辣爽脆，开胃下饭。
两道菜端出去的时候，食堂里安静了三秒。
然后——
我靠，这是咱食堂做的？
这颜色，这味儿——不可能吧？
打饭窗口前的队伍瞬间排成了长龙。
第一个尝到的战士扒了一口饭，配着那道爆炒白菜帮子，眼睛都直了。
这他妈——不是，这是白菜？我吃了三年的白菜没这味儿啊！
给我也来一勺！
我也要！
孙师傅手忙脚乱地打菜，一锅菜不到十分钟见了底。
没了没了！就做了这么多！
什么？没了？
再做一锅不行吗？
孙师傅回头看向苏黛黛，一脸求救。
苏黛黛笑了笑，擦了擦手上的油，今天就两个菜，试看。明天再说。
消息传得比她预想的还快。
下午三点，马科长就找上门来了。
嫂子！他一进门就站住了，脸上的表情又激动又为难，今天中午的事——我们食堂从来没这么热闹过。
还行？
还行？马科长的声音拔高了，战士们吃完了排着队来问我，明天还有没有！几个连吃了三碗饭的！三碗！我们食堂的饭从来就没不够吃过，今天差点不够！
苏黛黛忍住了笑。
嫂子，您能不能——马科长搓着手，就是那个——
我不可能天去做。苏黛黛直接说了，但我可以教。
教？你们的炊事员。苏黛黛靠着门框，语气平淡，同样的食材，同样的预算，换个做法就行。不难，三天能上手。
马科长的眼睛亮了。
真的？
真的。我在红旗军区干过这事，有经验。
那我明天——
明天早上八点，我去后厨。苏黛黛说完顿了一下，不过马科长，我有个条件。
您说。
我不要工资，也不挂名。但食堂改良之后，伙食标准得实打实地提上来，不能做样子。
那是当然！
行。明天见。
马科长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苏黛黛关上门，转身就看见霍承洲靠在里屋的门框上，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胳膊抱在胸前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。
偷听？苏黛黛瞪他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