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签。”
苏黛黛披上外衣赶到院门口，铅笔还握在手里，接过登记本时，才发现笔尖已经被掌心蹭断了。
送件的干事递来钢笔。
“用这个，上面要求今晚送到，明早九点到政委办公室报到。”
“是什么事？”
“我只管送件，内容不清楚。”
干事等她签好名字，骑上自行车便走了。
车铃声沿着家属院的小路传远，苏黛黛捏着文件袋，封口处盖着红章，她翻过来看了看，没找到可以拆开的地方。
“既然写着本人签收，能打开吗？”
她问霍承洲。
“不能。”
“那送到家里做什么？”
“让你今晚睡不着。”
苏黛黛瞪他一眼，把文件袋夹进账册，又放进柜子最上层。
“我睡得着。”
这一晚，她起了三次。
第一回给小念盖被子，第二回喝水，第三回路过柜子时，顺手摸了摸那只文件袋还在不在。
霍承洲靠在床头看她。
“再摸一次，天就亮了。”
“我看看受潮没有。”
“屋里没下雨。”
“闭眼，明天还要训练。”
“你走来走去，床都在响。”
苏黛黛掀开被子躺进去，背对着他。
没过多久，腰间多了一只手，将她往后带了带。
霍承洲的呼吸落在发顶。
“是好事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坏事不会让人送到家里，还提前通知你去政委办公室。”
“也可能方案被退回来了。”
“退回来让后勤科通知就行。”
苏黛黛翻过身，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他。
“真批了？”
“我没看过文件。”
“那你说得这么肯定。”
“你做得够好。”
这四个字说完，霍承洲替她掖住被角，很快闭上眼。
苏黛黛听着他的呼吸，脑中那根绷了一晚的线松了几分。
第二天刚过八点，她便到了后勤科。
科长已经等着了，瞧见她进门，先伸出手。
“文件呢？”
“在这儿。”
牛皮纸袋被她从布包里取出来，边角平平整整，连封口都没皱。
后勤科长看了两眼。
“你昨晚没拆？”
“您说过，公文不能随便拆。”
“还算守规矩。”
“到底是什么？”
“到了政委那儿再说。”
苏黛黛跟着他往楼上走，越接近办公室，脚下越快。
科长在拐角处回头。
“慢点，批文飞不了。”
“我没急。”
“没急你要踩我鞋跟上了。”
到了办公室，刘政委正在接电话，见他们进来，抬手指了指椅子。
苏黛黛坐下，文件袋放在膝头，耳朵里全是电话那头断续的说话声。
“是，先试点。”
“人员名单由我们审核。”
“账目接受军区财务检查。”
“明白，半年后提交试点报告。”
最后一句说完，刘政委挂断电话，朝她伸手。
“拿来吧。”
苏黛黛将文件袋递过去。
拆封刀划开牛皮纸，里面只有几页薄纸。
刘政委从头看到尾，又递给后勤科长。
“上级批复，同意在第二军区试点成立军属生产服务站。”
苏黛黛的视线停在那张纸上。
她听清了每个字，却没有马上伸手。
后勤科长把文件往她面前送了送。
“拿着看啊，等了三个月，真到手了又不认识？”
苏黛黛接过批文，纸页在指间轻轻作响。
第一行是单位名称，第二行是试点期限，往下还有人员编制和专项经费的具体数额。
她看得慢。
那些字她都认识，连起来却需要再看一遍，才能确定自己没有读错。
正式编制六人。
临时岗位二十四人。
专项启动经费八百元。
另行划拨三间旧库房，修整后作为服务站生产场地。
最下面还有一行任命意见。
建议由苏黛黛同志担任军属生产服务站站长，试用期半年。
“看明白了吗？”
刘政委问。
苏黛黛开口时，嗓子发干。
“明白了。”
“手怎么回事？”
她低头才看见纸页一直在动，赶紧把批文放回桌上，双手叠到一起。
“昨晚没睡好。”
后勤科长笑道：“刚才路上还说自己不急，这会儿连纸都拿不稳。”
“那时候还没看见。”
“现在看见了，觉得怎么样？”
苏黛黛盯着任命意见那一行，过了片刻才说：“我怕做不好。”
办公室里静了静。
刘政委端起茶缸，先喝了一口。
“怕就对了。”
“政委？”
“八百元经费，三十个人的饭碗，还有军区的试点名额，都交到你手里，你要是半点不怕，我反倒要换人。”
苏黛黛把那张纸重新拿起来，手上的力道稳住了。
“我会把每一笔钱都记清楚。”
“光记清楚不够。”
刘政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。
“半年试点，服务站要做到收支基本平衡，还得解决一批军属的就业难题，不能只靠军区往里贴钱。”
“酱菜和干粮可以供应食堂，缝补组接军需所的翻新任务，菜地收成按后勤收购价结算。”
“这些都是你方案里写过的。”
“方案写在纸上，现在得一件件落地。”
她接过表格，认真看完上面的考核要求。
“政委，我能不能先要一个月筹备时间？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选人，修场地，定岗位，还要重新核算原料。”
“批文写的是三十天内挂牌，你有这个时间。”
刘政委把钢笔递给她。
“任命书需要本人签字，你再想清楚，签了以后，互助组出了事，第一份检查得由你来写。”
苏黛黛握住钢笔，看向签名处。
当年进扫盲班，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斜，黛字笔画多，她练坏了不少旧报纸。
后来记账，写方案，做总结，每一个字都花过力气。
如今任命书上的名字，是她一笔一画给自己挣来的。
笔尖落下，苏黛黛三个字写得端正。
“我签。”
“好。”
刘政委收起任命书，朝她伸出手。
“苏站长，从今天起，你可得换个活法了。”
苏黛黛和他握了握手。
“活还是那些活，人也还是那些人。”
“身份不同了。”
“担子重了，饭量没变。”
后勤科长笑着接话。
“那可说不准，站长同志往后操心得多吃半碗。”
“食堂不会给我多算定量。”
“你还惦记定量，看来没被这张任命书吓住。”
从办公室出来，苏黛黛抱着批文站在走廊里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纸上的红章亮得扎眼。
有人经过，向科长敬礼。
她往旁边让路，脚下像踩着棉花，走了两步便停下来。
“科长。”
“又怎么了？”
“八百元是不是太多了？”
“嫌多？”
“我从来没管过这么多公家的钱。”
“所以财务每个月查账。”
科长从她手里抽走批文，替她装进文件袋。
“回去找周敏，把原来的账本全部整理出来，下午跟我去看场地，明天开始报人员名单，你没空站在这儿发愣。”
“好。”
有了具体的事，苏黛黛立刻找回了脚步。
她先去了互助组。
周敏正带着几名军嫂封酱菜坛子，听见门响，头也没抬。
“来得正好，最后五个坛子总渗水，我看坛沿有缺口，不能装。”
“不能装就退回去，下午我跟你整理账本。”
“又要查账？”
“从开组那天开始查。”
周敏抬起头，手里的麻绳还缠在腕间。
“出了问题？”
苏黛黛把批文放到桌上。
“批了。”
“什么批了？”
“服务站。”
周敏盯住牛皮纸袋，过了好半天才扯开麻绳，手背蹭到坛口都没顾上。
“真批了？”
屋里的军嫂们围过来，七嘴八舌地问她是不是以后能领工资，又问服务站什么时候招人。
苏黛黛抬手示意大家先安静。
“正式岗位有限，临时岗位也得重新考核，具体办法定好会贴出来，谁想报名都可以，但不能走人情。”
“我们这些老人也得考？”
“要考。”
有人露出不满。
“我们跟着你干了这么久，还比不上后来的人？”
“跟着我久，手上的活应该更熟，考起来怕什么？”
那人张了张嘴，没有再说。
苏黛黛收好批文。
“以前大家来帮忙，迟到早退能商量，挂牌以后不行，领了补贴就得把活做好，我先把难听话说在前头，免得以后伤感情。”
周敏率先点头。
“该这样。”
“下午把旧账搬出来，咱们一页页核。”
从互助组忙到天黑，苏黛黛才回家。
院门刚打开，四个孩子便围了上来。
小薇跑得最快。
“妈，你当站长了吗？”
“谁告诉你的？”
“爸说的。”
霍承洲站在灶房门口，身上系着她常用的围裙，锅里飘出炖白菜的气味。
苏黛黛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饭桌上的菜。
“你今天这么早？”
“庆祝。”
“就吃炖白菜？”
“还有鸡蛋。”
霍承洲让孩子们先洗手，自己走到她面前。
“批文带回来了吗？”
“带了。”
她从布包里取出文件，递给他时，终于没再克制，话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。
“正式编制六个人，临时岗位二十四个，还有八百元专项经费，三间库房，虽然只是半年试点，可只要咱们做出成绩，就能继续办下去。”
霍承洲从头看完，将批文折好放回文件袋。
“站长同志，恭喜。”
他说完俯下身，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这个吻落得端正，郑重得像给一份文件盖章。
苏黛黛的脸热起来，抬手推他胸口。
“孩子都看着呢。”
小薇捂住眼睛，指缝却张得老大。
小安站在旁边问：“爸，站长比副司令大吗？”
“家里她大。”
霍承洲答得干脆。
“那以前谁大？”
“以前也是她。”
几个孩子笑成一团。
苏黛黛转身往屋里走，嘴上嫌他乱说，脚步却轻快得收不住。
桌上摆着一盘炒鸡蛋，边缘略焦，白菜切得宽窄不一，米饭也煮得偏硬。
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。
霍承洲站在旁边问：“怎么样？”
“能吃。”
“只有能吃？”
“霍副司令，做饭这件事也得试点半年。”
“我明天再做。”
“明天算了，别浪费鸡蛋。”
霍承洲伸手捏了捏她发热的耳垂，没再争。
苏黛黛拍开他的手，招呼孩子们吃饭。
笑声挤满了屋子，桌下的腿不知碰到了谁，她低头时，霍承洲的手已经从桌沿伸过来，牢牢握住了她。
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发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