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这封信来得正好，我前几天还跟厂里的姐妹说，食堂那咸菜难吃得能把人齁醒。”
林巧云从长途客车上跳下来，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，脚刚站稳便冲苏黛黛挥手。
几年没见，她仍是培训班里那副爽快模样，说话快，走路也快，才到服务站门口，就让酱菜缸绊住了脚。
“这坛是新腌的，先别踢坏。”
苏黛黛扶住坛沿，把人带进屋里。
林巧云拍拍裤腿，先将三份采购单摆到桌上。
“东河纺织厂食堂要一百瓶，机修厂职工服务部要八十瓶，县招待所要你们的绣花枕巾和竹编暖瓶套。”
“这是头一批，卖得好，往后每月都能要。”
苏黛黛逐张看过，又将计算纸递过去。
“酱菜按供销社批发价给，数量超过两百瓶，每瓶让一分钱，不过运费得他们出。”
“竹编品不好挤，装车要占地方，破损也算进去，所以不能让价。”
林巧云拿过纸，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。
“你连瓶子碎几个都算了？”
“路上颠簸，玻璃瓶装木箱后还得塞稻草，我按二百瓶损耗三瓶算，真能一瓶不碎，省下来的钱记进公账。”
“培训班那会儿，你算一道成本题还得找我对答案，现在比我都细。”
“那会儿算错了是少一分成绩，现在算错了，大家少拿工钱。”
林巧云瞧着院里来往的人。
有人洗菜，有人称盐，还有三名军嫂坐在窗边绣枕巾，桌角挂着编号木牌，每件东西由谁做的都记得清楚。
“你这个站，跟我想的不一样。”
“你以为是什么样？”
“我以为大家把东西送来，你帮着卖，卖完分钱。”
“刚开始确实这样。”
苏黛黛带她看了验货桌。
“后来发现各家腌出来的味道不一样，竹篮大小也不齐，客人买一次觉得好，下次拿到差的，就不会再来了。”
“现在酱菜统一配料和腌制天数，手工品按样子做，验过才能入库，谁的货不合格就拿回去重做。”
林巧云拿起一只暖瓶套，翻看里面收口。
针脚密，夹层铺得平，外面还缝了一朵红梅。
“这东西在县里能卖上价，纺织厂女工多，年轻姑娘结婚也要置办。”
“我带了十个样品，你先拿回去，不要送人，摆出来让她们选花样。”
“还怕我拿你的东西做人情？”
“亲姐妹也得明算账。”
林巧云笑出了声。
“行，苏站长如今说话真有样子，我跑这一趟也不能白跑，给我算多少？”
“订单做成后，服务站按货款给你提一成？”
“你可别糊弄我，一成太多了。”
“里面包括联系买家，催款和处理退货，你拿的是该拿的钱。”
“那我不要现金。”
林巧云把暖瓶套放回桌上。
“我们县有家小玻璃厂，瓶子比你们从供销社买的便宜，我拿这份钱折成瓶子送来，你们每个月给我留二十瓶酱菜，厂里有人托我买。”
“先看瓶子质量，价低也不能用薄瓶。”
“你还是这副脾气，半点便宜都不肯白占。”
“便宜若藏着窟窿，最后得拿更多的钱补。”
两人谈到中午，把货物数量和交付日期逐项写进合作单。
林巧云带来的三家单位都愿意先付三成订金，剩余货款验货后结清。
这一条，是苏黛黛坚持加上的。
服务站本钱不厚，若一次做出几百件货，对方又拖着不结账，周转立刻会出问题。
吃饭时，林巧云夹了一筷子脆萝卜。
“就这个味，带点甜，嚼起来脆，纺织厂夜班工人肯定喜欢。”
“夜班食堂几点开饭？”
“半夜十一点有一顿，菜都是中午剩的。”
“那就别只卖瓶装。”
苏黛黛搁下筷子，拿铅笔在纸上写了两行。
“用五斤装的小坛供食堂，省瓶子，价格还能低一点，食堂按碟卖，工人花两分钱就能添个下饭菜。”
林巧云凑过去看。
“这法子好，不过小坛得回收，来回运麻烦。”
“送新货时带回空坛，坛子押金单算。”
“我回去就谈。”
“先在纺织厂试，别三家一起铺开。”
苏黛黛把写好的方案折起来。
“坛装同瓶装的存放条件不一样，食堂开封后要用干净筷子夹，五天内吃完，我写张纸贴坛口。”
林巧云盯着她看了片刻。
“黛黛，你知道我最服你哪一点吗？”
“做菜？”
“你每挣一分钱，都知道这分钱从哪儿来，也知道它为什么该进你口袋。”
“穷过的人，不能糊涂着过日子。”
“这句话我得记着。”
第一批货三天后装车。
木箱是服务站从后勤仓库买来的旧箱子，拆掉生锈铁钉，重新钉牢，四角包上厚纸。
瓶与瓶之间塞满晒干的稻草，箱外用毛笔写清数量和方向。
霍承洲下班回来时，院里还亮着灯。
他脱下军帽，伸手接过苏黛黛怀里的账本。
“吃饭了吗？”
“在站里垫了两个玉米饼，你别拿账本，我还有两箱没点完。”
“你念，我记。”
“你一天开会还不够累？”
“手能动。”
霍承洲拉过凳子坐到桌前，翻到她夹着红纸条的那页。
苏黛黛报出箱号，他便逐项记下，字迹端正利落，一页纸没涂改半处。
数到第六箱，院外传来汽车喇叭声。
林巧云跟着司机走进来，开口便说：“麻烦了，原定那辆货车临时装机器，剩下的位置只够放五箱。”
院中几名军嫂全停了手。
明早就是交货期限，少送一箱，头回合作便失了信用。
司机摊开手。
“机器是上面安排的，我也没法子，硬塞进去，箱子压坏了更麻烦。”
“那辆车几点走？”
“四点半。”
“到东河几点？”
“中午以前。”
苏黛黛看向地上的六个木箱。
“拆最后一箱。”
桂香急得站起来。
“拆了往哪儿装，散瓶放车上更容易碎。”
“第五箱还有空隙，把两箱的稻草换成刨花，重新排瓶，剩下的十六瓶跟林巧云坐客车走。”
林巧云立即接话：“我能带，客车六点发车，中午也能到。”
“十六瓶分两只竹筐，底下垫棉絮，瓶口朝上，你一路看着。”
司机蹲下看了看木箱尺寸。
“重新排能多装，不过你们得快，四点前送到车队。”
“一个时辰够了。”
院里重新忙起来。
霍承洲将军装袖口卷起，拿来起钉锤，几下拆开木箱顶板。
苏黛黛指挥人换填料，核对瓶数，林巧云在旁边重新写装箱单。
忙到后半夜，五只木箱整齐码到板车上，另外十六瓶也装进了竹筐。
霍承洲推车出门，苏黛黛跟在一旁扶着最上面的箱子。
林巧云瞧着两人的背影，碰了碰桂香的胳膊。
“霍首长在家也干这个？”
“黛黛忙的时候，他扫地烧火都干。”
“外头传他一天说不了十句话，我看传言也不全对。”
“话是不多，活儿半点没少。”
货物按时送到东河县，三家单位验货后，当日便结清了余款。
纺织厂食堂试卖的小坛酱菜更受欢迎，三天便吃空一坛，第二周又追加了四坛。
林巧云把消息写进信里，还塞回一沓职工填写的口味单。
有人嫌辣味不够，有人想要豆角，也有人问过年能不能做礼盒。
苏黛黛把意见分成几类，召集大家试做新品。
辣椒酱加量后容易发酸，她带人调了七次配方，直到第八坛开封，香味和保存时间才都合适。
竹编品也添了饭盒套和针线篮，纺织厂女工可以选布色，先交五分钱订金，再由服务站按单制作。
两个月后，服务站的出货账翻了一倍。
供销社仍占四成，东河县三家单位占三成，运输队和农机站分走两成，剩下一成由家属院和集市零卖。
原先每人每月只能分三四块钱，如今手脚快的能分到八块，连家里孩子的学费和本子钱都够了。
发工钱那天，张嫂数着手里的票子，眼眶发热。
“我家那口子还问我，这钱是不是借来的，我把账单摊他面前，他半天没说话。”
“他后来咋说？”
“他说以后下班回来帮我劈竹条。”
屋里响起一阵笑声。
苏黛黛将最后一笔工钱登记好，又从公账里划出钱，准备多买两口腌菜缸。
林巧云靠在门框边，拿着新一批订单晃了晃。
“先别急着买缸，还有个事。”
“东河县又要加货？”
“东河只是小头。”
她把订单按在桌面上，红章盖在右下角，单位名称来自省城。
“纺织厂有位采购员尝过咱们的酱菜，他调去省城百货公司了。”
“人家问咱们，每月一千瓶，接不接得下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