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腿抬高，别偷懒。”
苏黛黛站在院子中央，手臂向前伸展，数到第三下，便看见小霍安抱着膝盖滚到了地上。
“妈妈，我的腿不听话。”
“昨天打翻糖罐时，它跑得可快。”
“那是糖叫我。”
小家伙翻身爬起，学着父亲抬腿，右脚才离地，身子便往旁边歪，最后抱住霍承洲的大腿才没摔倒。
霍承洲低头看他，“站稳。”
“爸爸的腿借我一会儿。”
“自己站。”
小霍安松开两只手，坚持不到三息，又扑回去，脸贴着军裤，嘴里喊着风要把他吹跑。
苏黛黛伸手将孩子拎开，“院里连树叶都没动，哪来的风？”
“我这里有。”
他鼓起腮帮子吹了两下，成功把自己的刘海吹乱。
霍小薇坐在廊下，膝盖上放着画板，铅笔来回移动，已经把弟弟抱腿的样子画了下来。
苏黛黛朝她招手，“小薇，做操。”
“我在画全家运动，也算参加了。”
“拿铅笔不算运动。”
“我的手一直在动。”
“那两条腿呢？”
小薇低头看了看，索性把脚尖跟着节拍抬起来，“腿也动了。”
霍承洲走过去，抽走她手里的画板，“先做完两遍，再画。”
“爸爸，我这张马上画好了。”
“做操。”
“画上的你比现在好看。”
霍承洲看了一眼纸面，画里的自己只有两条长腿，上半身还没来得及画。
“哪里好看？”
“你看起来高。”
小薇趁他查看画纸，转身便往苏黛黛身边跑，辫子在脑后甩来甩去。
院里最省心的是小霍念。
她裹着棉袄坐在一块草垫上，手里抓着半个木环，别人抬手，她也抬手，动作慢上半拍，抬到嘴边便忘了做操，改成啃手指。
苏黛黛弯腰把她的手拿出来，“这个不能吃。”
小霍念望着母亲，过了一会儿，又把另一只手送到嘴边。
全家健康运动是苏黛黛定下的新规矩。
霍承洲血压虽降了，军医仍嘱咐他适当活动，不能整日坐在办公桌前。
高强度训练暂时不合适，清早在院里活动筋骨，周末到后山走一圈，既能动一动，也不会累过头。
霍承洲起初觉得这套动作太轻。
抬臂，转腰，慢走，练完连汗都不出，比起部队训练只能算活动手脚。
可苏黛黛要求全家参加，他便负责领操。
这件事落到他手里，立刻多了军营的规矩。
“站成一排。”
霍承洲在院里画了道线，“小薇站左边，小安站中间，黛黛带着小念站右边。”
小霍安刚站好便举手，“爸爸，我要站第一个，我是排长。”
“你连左右都分不清。”
“我分得清，拿筷子的手是右边。”
“你两只手都拿过筷子。”
孩子低头看看双手，果然糊涂了。
霍小薇笑得弯下腰，“你昨天还拿左手抓饭。”
“那只手饿了。”
“手会饿吗？”
“会，它还想吃鸡蛋。”
眼看做操要变成争鸡蛋，霍承洲拍了两下手，“立正。”
三个孩子里，只有小薇站直了。
小霍安学着父亲挺起肚子，脚尖分得太开，像只刚吃饱的小鸭子。
小念扶着母亲的裤腿站起来，没站稳又坐回草垫，索性仰脸冲父亲拍手。
霍承洲看着这支队伍，半天没有发出口令。
苏黛黛忍着笑问：“霍首长，怎么不开始？”
“这批学员基础不行。”
“一个三岁，一个还不会走，你还想要什么基础？”
“至少得听指挥。”
“小安，听爸爸指挥，做完有蒸红薯。”
话音刚落，小霍安立刻站到线后，两手贴住裤边，“爸爸，开始吧，我能做十遍。”
霍承洲朝妻子看去，“你这算什么办法？”
“有用的办法。”
清早两遍操做完，小霍安累没累不知道，嘴上已经喊了十来回。
小薇只认真做了半遍，剩下的时间都在观察父亲的动作，等结束便抱着画板补线条。
小念全程坐着看热闹，偶尔挥动胳膊，也算出了力。
周末吃过早饭，一家人按计划去后山。
苏黛黛背着水和几块蒸糕，霍承洲抱小念，另外两个孩子各自背着小布包，里面放着画本和手帕。
小霍安出门时跑得最快。
走到半山腰，他开始扶着膝盖喊累。
“爸爸抱。”
霍承洲抱着小念，空不出手，“自己走。”
“妈妈抱。”
“妈妈背着水。”
孩子转向姐姐，“小薇抱。”
霍小薇比他高不了多少，马上往旁边躲，“你比猪崽还沉，我抱不动。”
小霍安坐到路边石头上，“那我不走了，我在这里等你们。”
霍承洲把小念交给苏黛黛，走到儿子面前蹲下，“前面那棵松树看见没有？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走到那里休息。”
“树会跑吗？”
“不会。”
“它要是跑了呢？”
“你追上它。”
小霍安觉得这话有道理，爬起来继续走，一路盯着那棵松树，生怕它真换了地方。
到了树下，霍承洲让大家休息。
苏黛黛倒出温水，先递给他，“今天走得急不急？”
“正好。”
“头晕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心口呢？”
霍承洲接过搪瓷杯，“苏同志，我只是血压高，不是瓷做的。”
“瓷做的碎了还能看见，你这个人哪里难受全靠猜。”
她从布包里拿出蒸糕，掰成小块分给孩子，又递给他一块，“慢点吃。”
霍承洲靠着树干，看妻子把水杯和吃食挨个分好。
小薇坐在石头上画远处的山，小霍安吃完自己的蒸糕，正围着妹妹转，想用一片松叶换她手里剩下的半块。
小念听不懂哥哥的话，抓紧蒸糕往母亲怀里藏。
“换不换？”
“不。”
“我给你两片。”
“不。”
“三片，不能再多啦。”
小念将蒸糕塞进嘴里，用行动结束了这桩买卖。
小霍安失望地蹲下捡松果，嘴里嘀咕妹妹不会过日子。
霍承洲看了一阵，“以前周末，我总觉得不去办公室便浪费了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走这一趟，也没耽误什么。”
“你陪孩子半天，他们能记好多年。”
苏黛黛将包袱重新系好，“小薇那张等爸爸吃饭的画，你还记得吗？”
“记得。”
“往后她再画全家，你得站在我们中间，不能总隔着一张桌子。”
霍承洲把小念抱回来，让孩子坐在臂弯里，“下一张让她画我抱着小念。”
“那小安肯定要抢。”
话还没说完，小霍安已经听见了，抱着几只松果跑来，“爸爸也要抱我。”
“你自己走。”
“妹妹都不用走。”
“她小。”
“我也小。”
“你闯祸的时候不小。”
孩子抱住父亲的腰，“我今天没闯祸，可以小一点。”
霍承洲被他缠得没办法，只得弯腰将人架到肩上。
小霍安坐高了，立刻忘了方才喊累，两只手抱着父亲的帽子，朝山下大喊。
“我比爸爸高啦！”
霍承洲托着他的腿，“坐好，别乱动。”
“妈妈，你看我！”
苏黛黛抱着小念站在旁边，笑着朝他挥手。
小薇顾不上画山，换了一张纸，赶紧把这一幕记下来。
回去时，霍承洲背着睡着的小霍安，怀里还抱着小念。
两个孩子把他占得满满当当，小薇牵着苏黛黛走在后面，一路讲她准备怎样给这幅画上色。
这样的活动坚持了两个月。
院里的早操不再需要苏黛黛催，到了时辰，孩子们自己便跑出来排队。
霍承洲的气色一天天转好，体重回到生病前，工作时也少了午后的倦意。
军医复查血压，看到新的记录，点头说保持得不错。
那天回家，霍承洲主动绕到服务站接苏黛黛。
她正在门口收晾晒的账本纸，见他过来，顺手将一摞纸递给他。
“今天怎么有空？”
“工作结束得早。”
“孩子们在家等着呢，小安说今天要当领操员，你得当心，他能把全家带进鸡圈。”
霍承洲替她挡开被风吹起的纸页，“黛黛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嫁给我，你后悔过吗？”
苏黛黛抬头看他，“好端端问这个做什么？”
“想听你说。”
“后悔过。”
霍承洲拿纸的手停了停。
她忍着笑继续往前走，“后悔没早点立规矩，让你少吃几年辣萝卜。”
男人追上来，腾出一只手牵住她。
走到家门口时，孩子们的笑闹声已经传出院墙。
霍承洲没有松开她的手。
“嫁给你，是我这辈子最对的决定。”
苏黛黛耳根发热，抽了一下没抽出来，“孩子们都看着呢。”
“让他们看。”
院门从里面拉开，小霍安探出脑袋，“爸爸，你牵妈妈做什么？”
霍承洲握得更牢，“怕她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