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省城来的信！”
邮递员在服务站门外喊了一声，苏黛黛放下手里的登记表，围裙都没解便迎了出去。
牛皮纸信封上写着家属院的地址，字迹端正有力，右下角还添了一行小字。
霍小川寄。
年前，省城学校选拔一批学生参加科技兴趣班，小川因为成绩出色，被老师推荐过去住校学习。
他年纪渐长，性子也稳了许多，离家时没哭，只一遍遍叮嘱小薇照顾弟弟妹妹。
火车开动后，苏黛黛才发现他在行李袋里放了一张纸，上面列着家里每个人该注意的事。
父亲要按时吃药，母亲别忙到忘记吃饭，小薇画水彩别把袖子弄湿，小安不许碰酱菜坛子，小念夜里踢被子得多看两回。
周敏凑过来看信封，“小川这回隔了半个月才来信吧？”
“十七天。”
“记得这么清楚？”
“孩子头一回离家这么远，我哪天不算。”
苏黛黛沿着封口慢慢拆开，怕撕坏里面的信纸，动作比拆服务站的公文还仔细。
信一共有四页。
第一页写学校的日常，宿舍住了六个人，食堂的馒头比家里硬，早上要排队打热水，老师要求每周打扫两次实验室。
第二页写课程。
他跟着老师学电路和简单机械，起初认不全仪器，便把每个名称抄进本子，晚上熄灯前背一遍。
周敏看着密密麻麻的字，“小川越来越能写了，这一封抵上别人三封。”
“小时候让他多说一句都难，如今离家了，倒知道什么都要交代。”
苏黛黛站在门边看完第三页，视线落到第四页开头，手里的信纸抖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他获奖了。”
“什么奖？”
“学校的科技竞赛。”
苏黛黛将那段重新看了一遍，确认没有看错，脸上的欢喜再也藏不住。
“小川用废旧铁片和线圈做了一个报警装置，拿了全年级一等奖，老师说他是全年级唯一一个获奖的。”
服务站里的人听见动静，全围了过来。
陈红梅手上还沾着面粉，“一等奖？那可得好好庆祝，晚上蒸一锅白面馒头。”
“孩子在省城，蒸了他也吃不着。”
“先替他吃，等他回来再补一顿。”
周敏伸手点了点信纸，“学校有没有奖品？”
“有一本科技读物，还有一支钢笔。”
“钢笔可是好东西，小川舍得用吗？”
“他准得先放盒子里看几天。”
苏黛黛想起孩子第一次得到新铅笔时，也是舍不得削，每晚睡前都要数一遍。
如今那双总护着自己东西的小手，已经能摆弄线圈和铁片，还在省城拿了奖。
她把信折好，又展开，连围裙都没换便往家走。
“账还没核完呢。”
周敏在后面喊。
“你先核，我回去把信给承洲看。”
“霍首长还没下班。”
“我去办公室找他。”
苏黛黛走得急，到了办公楼门口才记起自己穿着围裙。
围裙上沾了两点面糊，袖口也蹭着铅笔灰，她低头拍了拍，觉得实在拍不干净，索性不管了。
赵勇正在楼下整理自行车，看见她便迎上来，“嫂子，首长在开会，您有急事？”
“小川来信了。”
“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获奖了。”
赵勇先愣了一下，随即笑开，“这可是好事，首长知道吗？”
“还不知道，我等他一会儿。”
会议结束时，已经过了下班的钟点。
几名干部从楼梯下来，霍承洲走在最后，手里只拿着一本笔记，没有再抱过去那样厚的文件。
看见妻子站在门边，他快走几步。
“怎么来这里了？”
苏黛黛将信递到他面前，“小川获奖了，全年级只有他一个。”
霍承洲接过信，没有马上开口。
他从第一页开始往后读，一行也没跳，看到孩子抱怨食堂馒头硬时，手指在纸边敲了敲。
“吃过苦才知道家里的饭好。”
“你别光看馒头，看后面。”
“我看着。”
读到获奖那段，他停留的时间比前面久。
苏黛黛一直盯着他的脸，“高兴就笑，别端着。”
“我没端着。”
“你嘴都翘起来了。”
霍承洲抬手碰了一下嘴角，随即收回，“他下的功夫没白费。”
“就这一句？”
“回信表扬他，再问问他缺什么，省城买不到的东西，我托人找。”
赵勇站在旁边，忍不住接话，“首长，您儿子拿了一等奖，您说话还跟批训练成绩一样。”
“那该怎么说？”
“至少说一句小川真给您争气。”
霍承洲将信折好，“他是给自己争气。”
这句话听着克制，回家的路上，他却绕去邮局问了一趟，想给省城打电话。
得知学校宿舍没有电话，只能等老师转告，才打消了念头。
经过供销社时，他又买了一本硬皮笔记册和一套绘图用的尺子。
苏黛黛看着那套尺子，“家里不是有吗？”
“那套旧了。”
“小川去年才买的。”
“获奖应该有奖励。”
她没有拆穿，只将东西收进布袋，“回家当着孩子们的面念信，小薇念叨哥哥好几天了。”
晚上吃饭前，四个孩子里少了一张熟悉的脸，桌边却比平日热闹。
小薇搬着凳子坐到苏黛黛身边，手里还拿着铅笔，准备把哥哥的奖品全记下来。
小霍安听了半天，只抓住一等奖三个字。
“哥哥得了一块钱吗？”
“一等不是一块钱。”
“那是多少钱？”
“是名次。”
“名次能买糖吗？”
霍承洲夹了一块南瓜放进他碗里，“不能。”
小霍安顿时失去兴趣，“哥哥应该要糖，不该要名次。”
小薇白了弟弟一眼，“一等奖比糖厉害，学校那么多人，只有哥哥拿到了。”
“糖也只有我拿到，小念都没有。”
他说完便把口袋里的半块糖掏出来，想用事实证明自己也有本事。
苏黛黛没收了那半块糖，“从哪里拿的？”
“糖罐自己给我的。”
“糖罐又长腿了？”
“它没长腿，它的盖子没盖好。”
霍承洲朝墙边看了一眼，小霍安马上坐直，“先念哥哥的信吧，我的事明天再说。”
满桌人都笑了。
苏黛黛从第一页念起。
信里说到食堂饭菜，小薇便问哥哥有没有瘦，说到实验室，小霍安又问那里有没有会动的铁皮车。
霍承洲没有催孩子们安静，遇到小川写得含糊的地方，还会解释两句。
念到科技竞赛那一段，苏黛黛的语速慢下来。
“我们用学校找来的废铁片做外壳，线圈绕了三次才成功，第一次接错了，第二次铃不响，第三次总算能用了。”
“老师让我上台讲做法，我起先不敢看下面，后来想起妈妈第一次在军区礼堂发言，她也怕，可她还是讲完了。”
苏黛黛读到这里，抬头看了一眼霍承洲。
男人坐在桌子另一侧，目光落在信纸上，等着她继续。
“我照着妈妈教我的办法，把下面的人当成家里人，慢慢就不怕了。”
“比赛结果出来，我拿了一等奖，是全年级唯一一个获奖的学生，老师奖励我一本书和一支钢笔。”
小薇用力鼓掌。
小霍安也跟着拍了几下，虽然仍旧不明白报警装置是什么，却知道哥哥做了厉害的事。
小念见大家拍手，也笑着拍起桌面，震得碗里的米糊晃了出来。
霍承洲拿手帕替她擦净，又问：“后面还有吗？”
“还有一段。”
苏黛黛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里的字比前面写得慢，每个笔画都落得规整。
她才读了第一行，喉咙便堵得发紧。
“妈，你总说要我做最好的自己。”
苏黛黛停了一会儿，把信纸往灯下挪近。
“我以前不明白什么才算最好，现在知道了，遇到不会的就学，遇到害怕的也别躲，做错了可以重来，只要别认输。”
“这些都是我从你身上学来的。”
“你就是我的榜样。”
最后一个字念完，眼泪已经落到信纸边缘。
苏黛黛赶紧抬手去擦，生怕把墨迹弄花，可越想忍住，泪水越往下掉。
小薇抱住她的胳膊，“妈妈，你怎么哭了？”
“我高兴。”
“哥哥获奖，应该笑呀。”
“妈妈也在笑。”
苏黛黛把女儿搂进怀里，隔着泪水看那封信。
她曾经只求有一处容身的地方，能吃饱饭，能睡一个安稳觉。
后来有了家，有了孩子，也有了愿意为之奔忙的事业。
她总怕自己读书少，怕教不好孩子，怕能给他们的东西不够多。
直到今天，远在省城的孩子用四页信告诉她，他带走的不只是行李和生活费。
霍承洲坐到她身边，将那封信从泪水旁边拿开，小心放到桌面晾着。
“别哭了，小川要是知道，准以为自己写错了话。”
“他没写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霍承洲揽住她的肩，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信纸翘起的边角。
“这个家里，你也是我的榜样。”
苏黛黛转头看他，泪还挂在脸上，“你今天怎么总捡好听的说？”
“实话。”
小霍安从两个人中间挤进来，“妈妈也是我的榜样，我以后不打翻坛子了。”
“这话你上回说过。”
“那我以后少打翻一个。”
满屋的笑声围着饭桌散开。
灯下，那封从省城寄来的信静静铺着，最后一行字还带着少年落笔时的力道。
苏黛黛伸手抚平信纸，终于明白自己这些年教给孩子们的，从来不只是一餐热饭和一件干净衣裳。
她从苦日子里一步步走出来，而她走过的每一步，都在替孩子们照亮前面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