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承洲走上台阶，从报幕员手里接过另一只话筒，先看了苏黛黛一眼。
“要我说什么？”
台下又笑起来。
方才起哄的战士扯着嗓子答：“嫂子唱得这么好，您总得说说听完是什么感受。”
“你倒会给首长出题。”
有人拍了那战士一下，后排的笑声更响。
苏黛黛往旁边让了半步，小声问：“你真要说？”
“已经上来了。”
“那你可别说什么工作报告。”
“不会。”
霍承洲转身面向台下，握话筒的姿势依旧规矩，像是站在会议室里汇报军务。
礼堂里的人渐渐静下来。
“这首歌，我在家听过一遍。”
他开口以后，台下有人接话：“原来嫂子给您开过小灶啊。”
霍承洲朝那边看过去，“只唱了半首。”
“为什么只有半首？”
“我走近，她不唱了。”
笑声又起了一阵。
苏黛黛拿胳膊碰了他一下，“你说这些干什么？”
“他们问感受。”
“你说歌就行。”
“这也是歌。”
霍承洲重新看向台下，等笑声落下去，才接着往下说。
“她唱到家里有一盏灯，有一扇门，还有等着晚归的人。”
“这些话听着普通，可我年轻时常年在外，心里装着部队和任务，很少想过家该是什么样。”
前排几名军官收了笑，端正坐好。
苏黛黛侧脸看着身旁的男人。
她没想到霍承洲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些，更没想到他记得那晚唱过的每一句词。
“从前回家，屋里有桌子，有床，孩子也在，可门推开以后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。”
“后来她来了。”
霍承洲没有提苏黛黛当年是怎么进的霍家，也没有讲那些已经过去的苦日子。
“她把饭做熟，把衣服补好，教孩子认字，也教他们怎么对人。”
“孩子病了，她整夜守着，家里缺什么，她总能想办法补上。”
“我以为她只是会照顾人，后来才知道，她还能办互助组，建服务站，写一本让许多军属用得上的手册。”
周敏坐在中间，举着红纸花喊了一声：“苏站长能干！”
服务站的人跟着鼓掌。
苏黛黛抿了抿唇，伸手扯住霍承洲的衣袖，“够了，别再夸了。”
“还没说完。”
“你回家说。”
“回家说，你又嫌我话少。”
台下听见这一句，笑声夹着掌声，一时停不下来。
小霍安站在椅子前，也学着大人拍手，嘴里还不忘替父亲作证。
“我爸爸在家一天也说不了这么多！”
小川伸手捂他的嘴，还是晚了一步。
霍承洲看见家属席那边的动静，眉间多了点无奈。
“霍安，坐好。”
“知道了，爸爸。”
孩子答得响亮，老老实实挨着哥哥坐下。
霍承洲这才继续说道：“她总说，这个家是我们一起过出来的。”
“这话没错。”
“可在我心里，是她先进了那扇门，守住那盏灯，才让我们几个知道该往哪里回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，苏黛黛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。
耳边的银珠碰到脸颊，凉了一下。
台下没有人起哄，连方才话最多的几个战士也安静坐着。
霍承洲转向她，当着礼堂里所有人的面说道：“苏黛黛，这首歌唱得好。”
“这些年，辛苦了。”
苏黛黛张了张嘴，喉咙却发堵。
排练半个月没有唱错的歌，此刻只让两句话搅得她接不上话。
“你上来就为了说这个？”
“嗯。”
“在家不能说？”
“在家也说。”
“那你还让我唱一遍。”
“我想听。”
她低头笑了一下，再抬脸时，眼眶已经泛红。
“霍承洲，你今天说了这么多，明天可别又只剩一个嗯字。”
“尽量。”
“什么叫尽量？”
“多说两个字。”
礼堂里的掌声再次响起来。
报幕员在旁边等了半天，终于找到机会接过话筒。
“霍副参谋长说得好，嫂子唱的是小家，也是咱们每一名官兵守在身后的家。”
“有家里这盏灯亮着，大家守岗位时，心里也更踏实。”
霍承洲把自己的话筒交回去，抬手护着苏黛黛走下台阶。
刚到侧幕，小薇和小霍安已经从家属席跑了过来。
“妈妈，你唱得真好听。”
小薇抱住母亲的腰，仰脸问道：“爸爸说的也好，我以后能把他说的话写到画上吗？”
“话怎么画？”
“画一扇门，再画一盏灯，爸爸站在门外，妈妈站在门里。”
小霍安挤过来，“还得画我，我给爸爸开门。”
“你天天睡得最早，才不会等爸爸。”
“那我画在床上。”
“你睡觉踢被子，不好看。”
“我能盖好。”
兄妹两人争着画里该有谁，苏黛黛一手牵住一个，将他们带回座位。
小川已经抱着小念等在那里。
“妈，你眼睛红了。”
“台上灯照得热。”
小川看了一眼礼堂上方的灯，又看向父亲，没有拆穿。
“爸今天说得比你唱得长。”
“他难得有这么多话。”
霍承洲替她拉开椅子，“嫌长？”
“没嫌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接下来的节目是战士们演的小品，小霍安看得哈哈直乐，拍手时还把花生壳撒了满地。
苏黛黛弯腰去捡，霍承洲先将孩子换到自己身边，又取走装花生的纸袋。
“不许再吃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你只顾看节目，花生全掉了。”
“掉了可以捡。”
“捡起来也不能吃。”
小霍安舍不得剩下的半把花生，伸手去拿，男人把纸袋举高了一截。
“坐好，晚点给你。”
“爸爸，你刚才说家里得有等晚归的人，那你回家晚了，能给我带花生吗？”
“不能。”
“妈妈，你看，爸爸的话都是唱给你听的。”
四周坐着的人听见，全都笑了。
苏黛黛将儿子拉回身边，“你少说两句，爸爸给妈妈听，你也在旁边听了，没收你的钱。”
“那我不说了。”
孩子闭上嘴不到半分钟，又指着台上问起演员为什么戴假胡子。
联欢会散场时，外面已经黑透。
礼堂门口挤满了往外走的人，霍承洲让小川带好弟妹，自己落在后面陪苏黛黛。
服务站的人围过来，将那些红纸花全塞给她。
“苏站长，明年还得唱。”
“明年的事明年再说。”
“今晚掌声这么响，你还怕什么？”
“我怕你们又先报名后通知。”
周敏抱住她的胳膊，“那得看你答不答应。”
“我不答应。”
“大家都听见了，苏站长说她明年还上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了？”
人群笑着往前走，苏黛黛被她们挤在中间，连霍承洲都只能跟在后面。
到了岔路口，服务站的人各自回家。
几个孩子跑在前头，小川牵着小念，小薇手里提着灯笼，小霍安围着那盏灯笼转来转去，非说自己也能提。
苏黛黛放慢脚步，等霍承洲走到身边。
“你事先准备过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几句话怎么说得那么顺？”
“想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想的？”
“听你唱歌的时候。”
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红纸花，手指拨了拨卷起的花瓣。
“我从前也不知道家是什么样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是什么？”
苏黛黛朝前面看去。
小霍安终于从姐姐手里拿到了灯笼，才提了两步便被风吹歪，小薇追着要抢回来，小川护着小念走在最外边，还得回头提醒他们别跑。
“就是他们几个吵得人头疼，你还舍不得让他们少一个。”
霍承洲伸手接过她怀里的纸花，“还有呢？”
“还有一个在台上揭我短的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半首歌的事也值得说？”
“值得。”
“你脸皮越来越厚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苏黛黛抬手便要掐他胳膊，隔着军装没找到好下手的地方，只能推了一把。
男人顺势握住她的手，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。
前面的孩子没有回头，身后的人也早已走远。
苏黛黛挣了两下，没能把手抽出来。
“让人看见。”
“路上没人。”
“孩子就在前面。”
“他们忙着抢灯笼。”
霍承洲牵着她继续往家走，掌心的温度慢慢传过来。
“刚才在台上没说完。”
“还有什么？”
“你问我家是什么。”
“你不是已经说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他侧过脸，看着她耳边那颗随着脚步轻晃的银珠。
“你在哪里，家就在哪里。”
苏黛黛这回没有挣，手指反而往他掌心里收了收。
走到院门口，小霍安正举着灯笼等他们。
“爸爸，妈妈，你们怎么走这么慢？”
“你妈妈鞋不合脚。”
“我鞋好好的。”
苏黛黛瞪了霍承洲一眼，孩子已经跑来查看她的鞋。
屋门打开以后，小念困得睁不开眼，小川抱她进屋，小薇将灯笼挂在墙边，小霍安还惦记着被父亲没收的花生。
一家人忙着洗脸换衣服，直到孩子全躺下，屋里才清静。
苏黛黛刚解下耳环，院门被人敲响。
赵勇站在门外，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军区的文件。
“霍副参谋长，政委让您和嫂子明早一起过去。”
苏黛黛从里屋走出来，“还有我的事？”
赵勇点头，将文件递给霍承洲。
最上面盖着省里的红章，标题下面清楚写着苏黛黛的名字。
“省里定下了第一批军属服务工作考察名单。”
“考察组后天就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