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里的考察组按时到了。
三个人在军区待了整整两天，从服务站的缝纫组看到托幼组，又翻了近三年的账本和领料记录。临走前，带队的同志只说材料会如实报上去，别的一个字也没透露。
苏黛黛原以为自己会惦记结果，真把人送走，她反倒踏实了。
能看的都让人看了，该说的也说清楚了。服务站怎么办起来的，中间遇过什么难处，哪笔钱花在了哪里，她没有藏着，也没有往自己脸上贴金。
日子仍旧照常往前过。
过完年，墙根下的积雪一点点化开。屋檐往下滴了几天水，院里那层冻硬的土也松软起来。
这天清早，霍承洲刚把军装穿好，便看见苏黛黛从院外抱回来一棵树苗。
树苗还没她肩膀高，根上裹着湿泥，几根细枝光秃秃的。苏黛黛抱得小心，鞋底却踩了一圈泥。
霍承洲走到门口，先看树，再看她。
“服务站又分树了？”
“没有，这是我跟后勤苗圃换的。”苏黛黛将树苗靠到墙边，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土，“他们缺两条旧麻袋，我送过去，正好看见这棵桃树苗。”
霍承洲低头看了一眼腕表。
“今天上午有会，你想种在哪里，等我回来再挖。”
“等你回来天都黑了，我自己能种。”苏黛黛找出铁锹，朝东墙比画了两下，“就放这里。夏天不挡窗，往后长大了，还能给院里遮点太阳。”
霍承洲没有接她的话，转身进了屋。
苏黛黛以为他赶着上班，也没在意。她用鞋踩住铁锹，才把锹尖压进土里，男人便挽着衣袖出来了。
军帽和外套都被他放回屋里，手上多了一把短柄镐。
“你不是要开会？”
“九点。”
“现在都快八点了，你挖完再换衣服，来得及吗？”
霍承洲走到她选好的位置，用镐尖划了一个圈。
“来得及。你往后站，土刚化，底下还有冻层。”
苏黛黛将铁锹让给他，自己蹲在树苗旁边，把裹住树根的草绳一点点解开。
院里安静，孩子们都去上学了。只有铁锹落进泥土的闷响，一下接着一下。
霍承洲力气大，挖坑不慢。碰到冻硬的土块，他先用镐敲碎，再用铁锹铲出去。没过多久，军绿色衬衣后背便洇出一小片汗。
苏黛黛伸手拦了一回。
“差不多就行，树苗这么小，用不着挖井。”
霍承洲拿铁锹量了量深度。
“根要舒展开。坑浅了，风一吹就歪。”
“苗圃的人也是这么说的，还让我头两个月多浇水。”苏黛黛托起树根，给他看下面几条细须，“你动作轻点，别把这几根碰断了。”
霍承洲伸手接过树苗，低声说道：“你扶正，我填土。”
两人一个蹲在坑边，一个半跪在泥地上。苏黛黛握着细细的树干，霍承洲将松土一点点埋回去，填到一半又用手压实。
春风从院墙外吹进来，带着刚化冻的土腥气。
苏黛黛盯着男人沾了泥的手，忽然笑了。
霍承洲抬眼看她。
“树还没种活，你高兴什么？”
“想起咱们刚认识的时候了。”苏黛黛扶着树苗，嘴角压也压不住，“那时候你看我一眼，我心里都发紧。偏偏脸上还得装镇定，生怕让你看出我怕你。”
霍承洲继续往坑里填土。
“没看出来。”
“那是我装得好。你往门口一站，脸冷得跟结了冰一样，又让赵勇查我底细，我能不怕？”
“该查。”霍承洲压实树根旁边的土，语气仍旧平稳，“家里有两个孩子，你又是从外面来的，我不能只听你说。”
苏黛黛没有生气，反倒往他跟前凑了凑。
“那你查清楚以前，是不是一直防着我？”
“开始防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霍承洲抬起头，看见她眼里那点故意逗人的笑意，便知道这个问题躲不过去。
“后来怕你走。”
苏黛黛的手指停在树干上。
男人说完便低下头，像刚才只是讲了一句寻常话。可他耳后的皮肤已经泛起一层薄红。
苏黛黛忍着笑，又追问道：“什么时候开始怕的？我给孩子做面那回，还是替你补衣服那回？”
“记不清。”
“你连我结婚报告上的生日都记得，还能记不清这个？”
“苏黛黛，扶稳。”霍承洲朝树苗看了一眼，“你再晃，树要歪了。”
她赶紧把树干扶正，嘴上仍不肯放过他。
“树歪了能重新栽，你刚才的话可收不回去。霍承洲，原来你那么早就怕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时候怎么不说？”
“说了，你就不走？”
苏黛黛想了想，老实摇头。
“那会儿不一定。我只想着有地方住，有饭吃，哪里敢想别的。你要真说什么，我兴许还以为你想赶我。”
霍承洲将最后一锹土填进去，手掌沿着树根周围压了一圈。
“所以没说。”
两个人蹲在刚种好的桃树旁边，一时都没有起身。
苏黛黛望着树苗，想起当年那个缩着肩膀进霍家的姑娘。她当时连坐凳子都只敢坐一小半，夜里听见院门响，还会担心大伯一家追来。
如今同样是这个男人站在身边，她却敢指挥他挖坑，敢追着问他当年的心思。
院子还是普通院子，春风也没有什么稀奇。人心里的滋味，却早已变了。
霍承洲拎起水桶，往树根周围缓缓浇了一圈。
清水渗入泥土，刚填平的土又往下陷了一点。
苏黛黛抓起旁边的松土补上，轻声说道：“这树今年不一定能开花，苗圃的人说，养得好也要等明年。”
“那就等。”
“等它结桃子，几个孩子又长大了。小川说不定已经能帮你带兵，小薇画画也能画得更好。小安肯定又长高一截，小念也不会天天跟在我后面要抱。”
霍承洲把空桶放到一边。
“他们长大，你舍不得？”
“舍不得也得长。”苏黛黛伸手摸了摸细嫩的树皮，“孩子不可能一辈子围着父母转。能走多远，让他们自己去走，累了知道回来就行。”
男人看着她，眼底那层惯常的冷硬已经散了。
“你倒想得开。”
“想不开能怎么办？小川离家上学的时候，我不也送了。”苏黛黛说到这里，转头看他，“不过他们都走了，你得陪着我。你可别学孩子，一调动就半年不回家。”
霍承洲将她沾了泥的手拉过来，用自己的手帕擦了擦。
“能回就回。”
“又说这种没准的话。”
“军令不能由我定。”霍承洲擦净她指缝里的泥，声音低了些，“别的能定。”
苏黛黛没有追问别的指什么。
她看着并肩蹲在树旁的两个人，忽然觉得这一天应该留下点什么。
结婚纪念日按报告上的日期算，可那天忙着摆酒，家里来来往往全是人。后来几年搬过家，也遇过任务，两个人从没正经过过。
眼下这棵桃树倒好。只要它活着，每年春风一来，枝头自然会提醒他们。
苏黛黛抬手将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。
“以后每年桃花开的时候，就是我们的纪念日吧。”
霍承洲看了她片刻，又望向那棵刚种下的树苗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