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桃树开了。
这是当年苏黛黛亲手种下的树苗。最初只有手腕粗，枝条也稀疏，霍承洲嫌它占地方，她却坚持留在院墙边，说等以后长大了，春天能给孩子们遮太阳。
这些年院子搬过几回，桃树也跟着移栽过一次。如今枝干已经撑开，粉白色的花朵密密压在枝头，风一吹，花瓣便从阳光里飘下来。
小薇仰着脸站在树下，手里的画本已经摊开。
“妈，您别动，我要把光影画下来。”
“我站在这里会挡着花。”
“您站在树下，花才有大小。”
霍安从廊下抱来一条长凳，放到苏黛黛身边。“妈，您坐着，我去摘两枝给小薇。”
“别摘，花还没谢，摘下来放不了几天。”
“我不摘树上的，我捡地上的。”
小念站在台阶上唱歌，歌词是学校新教的，唱到一半忘了词，便低头翻课本。她翻了几页，又抬头问道：“妈，哥哥什么时候寄信回来？”
“上封信才收到没几天，军校训练忙，不会天天写。”
“可我想知道他有没有晒黑。”
霍安说道：“肯定晒黑了，军训哪有不黑的。”
小薇没有抬头，专心在纸上落笔。“哥哥黑一点也好，画军装的时候更有颜色。”
苏黛黛坐在桃树下，看着三个孩子忙成一团。桌上压着一封从南边寄来的信，信封边角被风吹得轻轻动了动。
霍小川在信里说，学校开始安排专业课程，训练强度也比刚入学时大。他没有提累，只说同宿舍的人已经学会轮流打水，谁有空谁先去食堂占位置。
信的最后，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碗，说是提醒母亲，家里吃饭别再多摆一只碗。
苏黛黛看着那只小碗，笑了很久。
屋门被推开，霍承洲从里面走出来。他刚结束电话，军装袖口挽到手肘，手里还拿着一份没看完的材料。
“爸，您快来看。”小薇把画本举起来，“我马上就要画完了。”
霍承洲走到树下，看了眼画纸。“花画得像。”
“那我画得好不好？”
“好。”
小薇满意地低下头，继续添枝条。
霍安捡起一片花瓣，跑到父亲面前。“爸，哥哥的信您看了吗？他说最近跑五公里已经能进前十了。”
“看过。”
“那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“学校安排有假期，自然会回来。”
“您说得轻松。妈从他走后就总看院门，您也每天早回来，明明都想他，偏偏谁也不承认。”
霍安说完，抱着花瓣躲到了小薇身后。
霍承洲看向苏黛黛，神情仍旧平静。“他训练少了，家里事情便少。”
“你听见没有，孩子都看出来了。”
“看出来便看出来。”
苏黛黛抬头看他。“你这次倒是承认得快。”
霍承洲没有答，只走到她身边。桃树的枝条垂下来，正好落在两人肩头。
远处传来小念的歌声，唱到一半又被霍安纠正了一个字。小薇嫌他们吵，抱着画本往墙边挪了几步。桌上的信被风吹开，露出里面熟悉的字迹。
苏黛黛和霍承洲并肩站着，谁也没有先说话。
花影落在她脸上，细碎的光随着风轻轻晃动。霍承洲垂眸看了她一眼，抬手替她拂开落在发间的花瓣。
“承洲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记得这棵桃树是什么时候种的吗？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时候小薇还不会走路，小川天天嫌院子小，霍安拿着铁锹挖坑，差点把自己的脚埋进去。”苏黛黛笑着回忆，“小念那会儿还没出生。”
“你记得很清楚。”
“家里的事，我当然记得。”
她说完，转过身，正好对上霍承洲的目光。男人抬手牵住她，掌心依旧粗糙温热。
七年前的那个夜晚，他也是这样握住她的手。那时她刚在军区站稳脚跟，心里仍藏着不安，连走在月光下都不敢完全放松。
如今，孩子们的声音就在不远处，家里的门没有关，桌上放着远方寄来的家书。
苏黛黛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，唇角慢慢扬起。
“这辈子，值了。”
霍承洲握紧她的手，视线落向满树桃花。
“嗯。”
苏黛黛等了一会儿，见他没有再说，便侧过脸问：“就一个嗯？”
霍承洲沉默片刻，声音低沉，却比往常认真。
“我也是。”
树枝轻晃，花瓣落在两人肩头。
院外忽然传来小薇的声音：“爸，妈，你们别动，花瓣落下来的样子也要画！”
霍安在旁边起哄：“别画了，先让爸妈站好，等会儿花都掉光了！”
小念重新唱起那首歌，声音细细的，却没有停。
苏黛黛没有松开霍承洲的手。
她看着树下的影子，忽然说道：“明年桃花开的时候，我们还一起站在这里。”
霍承洲转头看她。
“每年都要。”苏黛黛把约定说完整，“不管你在不在省城，不管我去哪里开会，桃花开了，咱们就回来站一会儿。”
霍承洲问：“若是任务赶不回来？”
“那便提前说，不能无声无息地缺席。”
他看着她，答应得很郑重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