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绩单上只有几项军事技能考核。
队列、体能、射击基础、野外识图、内务整理。
霍小川的名字排在最上方，后面端端正正写着连队第一。
霍安凑近看了半天，先读出那几个字，随后从院里跳了起来。
“哥哥拿了第一！”
小薇正在给桃花木牌上色，手一抖，笔尖在花瓣外多了一道红线。“真的？哥哥哪一项第一？”
“这里写的是综合考核。”苏黛黛把成绩单递给她，“不是单独一项。”
小念也围过来，认真看着那张纸。“连队第一，是全班第一吗？”
“连队比班大。”霍安说得头头是道，“那就是比班第一还厉害。”
苏黛黛被他说笑了，把信纸展开。
这封信比前几封短得多。
霍小川只写了训练安排、天气和宿舍近况，说自己最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，晚上熄灯后很快便睡着。字迹比刚入学时更加利落，纸面上几乎没有多余的空行。
到了末尾，他却突然换了口气。
“妈，您寄来的肉干已经吃完了。同宿舍的人都说好吃，问您还有没有。若有，您再寄一点。”
苏黛黛看到这里，唇角已经压不住了。
下面还有一句。
“您若多做些也行，别让人说我是一个人吃独食。”
小薇捂着嘴笑。“哥哥还记得这一句。”
“他是在提醒我多寄一些。”苏黛黛把信翻过来，“这孩子从小就知道替自己找理由。”
霍承洲从门外进来，刚好听到最后一句。
“成绩单给我。”
苏黛黛将信和成绩单一起递过去。“你先看成绩，再看信。肉干的事不许挑毛病。”
霍承洲接过纸张，视线在成绩单上停了片刻。
“综合考核第一，说明基础扎实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
“保持。”
“儿子拿了连队第一，你就说两个字？”
霍承洲将成绩单折好，夹回信封里。“军校才刚开始，不能因为一次成绩便松劲。”
霍安在旁边不服气地说道：“爸，您在哥哥面前也是这么说的吗？他写信回来都说您只会讲纪律。”
霍承洲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先把自己的训练成绩拿出来。”
霍安刚才还挺直的背，慢慢弯了一点。“我下个月一定进前三。”
“不是下个月。下周。”
“下周时间太紧，我还要上课。”
“时间是自己安排的。”
“爸，您看信里哥哥都让妈寄肉干了，今天是家里高兴的日子，您不能只盯着我。”
霍承洲没接这句话，转身进屋拿了外套。
苏黛黛看着他的背影，故意问：“你去哪儿？”
“买肉。”
“家里还有腊肉。”
“做新的。”
霍安立刻追问：“爸，您是给哥哥买的吗？”
霍承洲穿好外套，语气平淡。“给全家买。”
“可您平时不爱吃甜口。”
“肉干不全是甜的。”
苏黛黛站在廊下，看着他走出院门，忍不住笑了。霍承洲向来不肯承认自己惦记孩子，给小川买肉干还要绕一个弯，说是给全家买。
小周抱着登记册从门外进来，正好看见首长离开的方向。
“霍首长这是去买东西？”
“嗯。”
“服务站缺什么吗？”
“孩子写信回来，要吃肉干。”
小周愣了愣，随即笑出声。“那我下午不去打扰您了，家里有大事。”
苏黛黛把信纸叠好。“别笑他。小川在学校训练忙，能想起来给家里写几句，已经不容易了。”
“他信里除了肉干，还写了什么？”
“写他拿了连队第一。”
小周眼睛亮起来。“那可得留好。以后服务站要是给孩子们讲读书和参军，也能拿出来做榜样。”
苏黛黛没有马上答应，只将信收进木匣。
“孩子的成绩是他自己练出来的，想讲可以先问他。”
“您还替他把关。”
“当然。他愿意说的，我才能拿出去。”
霍承洲回来时，手里提着一块新鲜的猪后腿肉，还带了半斤白糖。
苏黛黛接过袋子，往里看了一眼。“买这么多，肉票够用吗？”
“用了家里的。”
“你不是说给全家买？”
“全家都能吃。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，苏黛黛也没拆穿，只将肉切成细条，拌上盐、糖和酱油腌起来。
霍安搬着小板凳坐在灶台旁，看母亲忙活。
“妈，哥哥的信越来越短了，是不是不想我们？”
苏黛黛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
霍承洲坐在桌边看成绩单，听见这句话，抬眼说道：“训练忙，写信时间少，不代表不惦记家里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只写肉干？”
“因为想吃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不是他不想写别的？”
霍承洲将成绩单收进文件袋，语气依旧平稳。“他把成绩寄回来，是想让家里知道他过得好。让你妈寄肉干，是想让她知道他还记得家里的味道。”
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，苏黛黛低头翻动肉条，没有说话。
小薇拿起画本，把那封短信上的小碗画在纸上。小念坐在旁边练字，认真写下“家”字，写完后又添了一行。
哥哥会回来。
傍晚，肉干烘好，香味从厨房飘到院子里。苏黛黛用油纸包了一层，又用干净的布包了两层，分成几个小袋。
霍安看着那一堆肉干，忍不住问：“妈，您是不是把全家的都寄走了？”
“每个人留一点。”
“这一袋是我的？”
“这一袋是小川宿舍的。”
“那我这一袋比他的少。”
“你在家里，想吃明天再做。他在学校，吃完便没有了。”
霍安撇了撇嘴，最后还是拿起笔，在纸条上写了一句。
“哥，连队第一不能骄傲，回来陪我跑步。”
小薇和小念也各自添了一句。苏黛黛将纸条压在肉干上面，最后才把霍承洲写好的那张成绩单复印件装进去。
夜里，邮递员已经下班，苏黛黛打算第二天去邮局寄出。
她将包裹放到桌上，忽然看见最上面那张小川的短笺。
短笺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，像是写完正面后临时补上的。
“妈，您别太累。若是要去外地开会，带上爸一起。”
苏黛黛指尖停在那行字上。
霍承洲从身后伸手，将包裹往自己这边挪了挪。
“明早我去寄。”
“你不是有会？”
“会前去。”
“还要送我去车站，又要替我寄包裹，哪来这么多时间？”
“挤一挤便有。”
苏黛黛转过身，看见他手里还拿着那封信。
“成绩单你看了几遍？”
“两遍。”
“赵勇若是知道你把儿子的信看了两遍，肯定要笑你。”
霍承洲将信折回原样，神色不变。“他不敢。”
门外忽然传来赵勇的声音。
“首长，您这话我可听见了。我不是来笑您的，是来送省军区的通知。”
赵勇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，看到桌上的肉干包裹，眼睛先亮了一下。
“这是给小川寄的？首长，您也太偏心了，连队第一就有这么多肉干，我当年怎么没这个待遇？”
“你当年没有连队第一。”
“那我现在重新考还来得及吗？”
“先把通知送到。”
赵勇收起笑容，把文件递给苏黛黛。“工作组的出发名单改了。省城临时又加了两名同志，车票和路线也重新安排。还有一件事，首长让我先告诉您。”
苏黛黛拆开文件，看到最后一页时，眉头轻轻皱起。
“西南试点地区那边，提前送来了一份情况报告。”
赵勇看了眼霍承洲，压低声音说道：“报告里说，当地服务站的账目和受助名单，对不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