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换大的也得量好地方，别只顾着往里放东西。”苏黛黛将软布叠起来，指了指墙边，“这里离窗户近，夏天进雨。柜子真做大了，最好往里挪半尺。”
霍承洲拿来卷尺，蹲下量了墙面，又在纸上记了两个数。
霍安跟在旁边看，认真得像在检查营房：“下层要留高一点。以后妈妈再拿奖杯，不能每回都重新挪。”
小念抱着自己的诗，马上补充：“还要有抽屉。妈妈说我的纸不能总折，折多了，字会从中间断开。”
小薇笑着把她拉开：“你们先别替木匠做主。柜子还没影，里面已经分完了。”
一家人正围着墙商量，桌上的电话响了。
苏黛黛以为是服务站有事，拿起听筒便问：“您好，这里是霍家，请问找哪位？”
电话那头的女声很客气：“请问苏黛黛同志在吗？我是省人民出版社的编辑林雁。前几天总部会议的发言材料转到了我们这里，我想和您谈一件事。”
“我就是苏黛黛。”
苏黛黛坐直了些。几个孩子听出是工作电话，纷纷安静下来。霍承洲收起卷尺，没有走远。
林雁翻动资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：“我们看了您的发言记录，也看了互助站这些年的试行材料。出版社有个选题，想请您把军属互助、家庭生产和基层服务的经验整理成书。读者除了军属，还包括农村妇女、工厂女工和基层妇女干部。”
苏黛黛握着听筒，半天没接话。
她听清了每一个字，越听清楚，心里越没底。会上发言有现成的记录，别人问什么，她照着做过的事回答就行。写成一本书，却要将前因后果讲明白，还得让没见过她的人看懂。
林雁没有催促，只解释道：“书的框架和文字润色，我们可以一起商量。您需要做的，是把真实经验留下。哪些办法好用，哪些事情办砸过，后来怎么改，这些内容别人代替不了。”
苏黛黛看了一眼柜子里的旧笔记：“林编辑，我以前文化底子薄，后来才进扫盲班。工作总结有人帮着核对，会上发言也能提前准备。一本书字数多，我怕写不好，耽误出版社的安排。”
林雁听出了她的顾虑，语气更加认真：“苏同志，我们请您写，不是看中了漂亮词句。现在有些材料写得很整齐，基层同志拿回去却不知道怎么做。您那天讲报名不能把人拴住，还主动公开失败记录，这正是我们需要的内容。”
霍安只听明白了“写书”两个字，眼睛已经亮了。他想问，又被小薇捂住嘴，只能急得朝母亲比画。
林雁继续说道：“我后天正好到省城开选题会。如果您方便，我带资料上门，当面谈一谈。您看过具体计划以后再决定，也来得及。”
苏黛黛没有把话说死：“好，您把时间告诉我。我先看看材料，也得问清楚书要写到什么程度。”
放下电话，霍安终于挣开姐姐的手：“妈，出版社请您写书，您的名字是不是要印在封面上？那柜子不能只留奖杯的位置，还得空出一整层。”
小念对出版没有多少概念，只知道书店里的书都很整齐。她抱住母亲的胳膊：“妈妈写的书，会不会也摆在新华书店？我要把零用钱攒下来，自己买一本。”
“事情还没定，你们倒安排得挺远。”苏黛黛收好记着时间的纸，神色并不轻松，“能在会上讲明白，未必能写明白。书到了别人手里，人家有疑问，也不能当面问我。”
小薇比弟弟妹妹懂得多。她看见母亲指尖一直压着纸角，便知道这次的事和领奖不同。
“妈，您若担心文字，编辑会帮着改。您真正懂的是那些事情怎么做。学校里的老师常说，画得好不好先看有没有东西，技巧可以慢慢学。”
苏黛黛抬头看了女儿一眼：“你如今倒会拿老师的话劝我了。”
霍承洲没有马上表态。他把卷尺收回抽屉，顺手将桌面腾出来：“等编辑来了，先听她把要求说清楚。写不写由你决定，别因为出版社找上门，就勉强自己接下。”
两天后，林雁提着一只黑色公文包来到家里。
她四十岁上下，戴一副细框眼镜，进门没有四处打量，先把准备好的选题计划铺在桌上。
“这本书不打算写成个人传记。”林雁指着目录草案，“前半部分可以讲互助组怎么起步，中间写各类实操办法，后面谈推广后遇到的问题。每一章都配真实事例，涉及个人难处的地方隐去姓名。”
苏黛黛翻了几页，发现对方已经把她在会议上提过的问题分了类。临时换班、物资登记、妇女就业，都被单独列了出来。
林雁取出另一摞信：“这是我们编辑部收到的部分基层反馈。有人从报纸上看见互助站的介绍，来信询问具体怎么登记。还有位县妇联的同志想学托看孩子的办法，报纸篇幅短，她看完仍不会安排。”
苏黛黛抽出最上面一封。信纸薄，字写得很挤。写信的人说，厂里女工倒班，几家人想轮流照顾孩子，因为交接说不清，刚办半个月便吵散了。
“她们需要的不是一段表扬。”林雁看着苏黛黛，“她们想知道第一张表该怎么画，出了争执该找谁处理。苏同志，您做过这些，也愿意讲出教训。这本书由您写，最合适。”
苏黛黛将信放回去，心里的犹豫没有消失，分量却变了。
过去她害怕字。扫盲班第一次默写，握笔太用力，手指磨出红印。如今让她写几页总结已经不难，可一本书摆在眼前，仍像一道很高的门槛。
林雁临走前留下了材料：“您不用今天答复。出版社给一个月准备时间，您若愿意，我每周可以过来一次。遇到结构问题，我们共同解决。”
晚饭后，苏黛黛又将那封女工的信看了一遍。
霍承洲洗好茶杯，坐到她对面：“还在担心写不好？”
“我知道的东西都在脑子里，也在这些账本里。真让我从头写，第一句该放什么，我都拿不准。”苏黛黛摩挲着旧册子的封皮，“若只为自己留个纪念，写差些也没关系。书要送到全国，误导别人比不写更麻烦。”
霍承洲将那册旧记录翻开。里面的字迹从歪斜到工整，一页一页，能看出她这些年的变化。
“办法对不对，你比谁都清楚。句子写得不顺，有编辑帮你改。你当年带着几个人开荒时，也不知道八年后会有全军推广的文件。”
苏黛黛抬起眼：“开荒能摸到土，写书摸不到底。我怕自己走得太远，反倒忘了起初的人需要什么。”
霍承洲看着她，声音沉稳：“你都已经改变了这么多人的命运了，把方法写下来让更多人看到，有什么不好？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苏黛黛低头看向那封求助信，随后拉开抽屉，取出了服务站成立时用过的短铅笔。笔已经握不住了，她便将它放在稿纸旁边，又换了一支削好的新笔。
第一页上，她慢慢写下了题目。
“第一章，互助组是怎么开始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