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黛黛抹去手背上的泪，将那句话倒回去，又听了一遍。
磁带里的人似乎还想说什么，沉默片刻，只补了一句：“回来我去接你。路上东西多，别自己硬提。”
她抱着录音机笑出了声，拿起桌上的信纸，原想写几句回话，笔尖落下，却只写了两个字：听见。
想了想，她把纸折好，夹进磁带盒里。
剩下的话，等见面再说。
返程前，苏黛黛把答应各地代表的资料清单交给会务组，请他们按单位汇总，免得遗漏。奖杯包在软布里，放进行李箱靠内的位置，那叠写着地址的纸条则一直装在随身布包中。
火车进站时，她隔着车窗便看见了霍承洲。
他站得直，身边的霍安也站得直，小念却总往前探，被父亲用手轻轻拦回身侧。
苏黛黛提着布包下车，箱子还没落稳，霍承洲已经接了过去。
“累不累？先回家吃饭，东西晚上再收。”
他说得自然，神色同往常没什么不同。苏黛黛看着那张严肃的脸，偏偏想起录音机里那点生疏的停顿。
“东西收到了。”她靠近些，声音放轻，“你讲得很好，我都记住了。”
霍承洲握着箱把的手紧了一下，目光从她脸上移开：“赵勇话多，没添别的吧？”
苏黛黛忍着笑：“他想写几句，你没用。我倒觉得，你自己说的更好。”
霍承洲耳根微微发红，转身先给孩子让路：“车在外头，边走边说。”
小念扑上来抱住母亲的腰，抬头却先找她手里的东西：“妈妈，奖杯呢？哥哥说不能在车站拆，碰坏了还得修。”
苏黛黛揉了揉她的头：“听哥哥的，回家一起看。你们今天怎么都有空来？”
霍安接过她的布包，认真解释：“我们先把作业做完了，才跟爸爸出来。姐姐在家，她下午帮着把桌子擦了，还说要给奖杯画一张画。”
车子驶回省城的住处时，小薇已经等在门口。
这边是家里落脚办事的房子，她在省城上学，来往也方便。厨房里有热饭，桌上放着服务站转来的两封信，生活没有因为一场表彰停下来。
苏黛黛刚坐下喝了口水，便看见一封信上的单位名称有些眼熟。
她伸手去拿，被霍承洲将茶杯往前推了推。
“先吃饭。信跑不了，你在车上就没吃几口。”
小薇端着一碗汤出来，替父亲作证：“爸出门前就交代过，您回来肯定先找材料，让我把饭热好。他还尝了咸淡，尝了两回。”
苏黛黛抬眼看过去：“你今天这么操心？”
霍承洲把筷子放在她手边：“接自家人，还得有别的理由？”
小薇低头摆碗，嘴角却压不住。
她小时候总觉得父亲说话硬，如今听多了，才发现有些话得连着做的事一起看。母亲在外头讲了那么多经验，回到家里，父亲最关心的依旧是她有没有吃饱。
饭后，孩子们围到桌边，等苏黛黛打开箱子。
软布一层层揭开，第二座奖杯露出来。霍安伸手想摸，摸到半途又停住，先在裤缝上擦了擦掌心。
小念看着他的动作，赶紧也去洗了一遍手。
“我只托底下，不碰上面的字。”霍安向母亲保证，“上次那座我已经帮忙擦过，没摔过一次。”
苏黛黛将奖杯放到他面前：“端稳，放在桌上看就行。奖杯有分量，别抱着走来走去。”
小薇读出底座上的奖项名称，神情比弟弟妹妹认真。
她在学校拿了奖，老师还会提醒她基础不够。母亲却已经第二次走到这样的场合，回来后照样问她这周画了什么，丝毫不拿自己的荣誉压人。
小薇忽然伸手，替母亲理了理衣袖：“妈，您站在台上时，有没有人给您照相？等照片寄来，我想看。”
“会统一寄来的。”苏黛黛从袋里取出会议材料，“照片到了再给你挑一张，别急着画。我还等着看你自己的新作品。”
霍安盯着奖杯看够了，忽然抬头：“妈，您什么时候拿第三个？这个柜子还有一层，空着也是空着。”
苏黛黛被逗笑，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：“看你表现。”
霍安一下坐直：“那我今天就把屋里再扫一遍，明早也不赖床。可您得说清楚，表现到什么程度才算数。”
小念在旁边拆穿：“妈妈逗你呢，你扫地，跟妈妈领奖有什么关系？”
霍安脸颊涨红，扭头瞪她一眼。苏黛黛笑着将两人揽近：“你们把自己的事做好，妈妈确实能少操些心。至于奖，要看工作做得怎么样，哪能先跟人约好第三个。”
霍承洲听到这里，接过奖杯：“先把今天的东西归置好，第三个慢慢等。”
柜子已经擦过，第一座奖杯摆在里面，旁边放着全家福。
苏黛黛将第二座放进去，挪动时特意给照片留出了位置。照片里，小念还小，坐在父亲腿上，小川站在她身后，手掌搭着她的椅背。
“哥哥还不知道这次的事。”小薇说，“我给他写信时提一句，等照片寄来了，再寄一张给他。”
霍安举手要添两句话，小念也凑过来，说自己能写的字更多了。
三个孩子在桌边争起信纸，小薇把他们按顺序安排好，才拿起笔。霍承洲关上柜门，发现右边合得不严，俯身检查，原来相框后撑抵住了杯座。
苏黛黛拿来软布，想把奖杯再往旁边挪一点。
霍承洲拦住她：“照片别挤着了，边角都要碰掉。”
“那就把我这座先放上层，等小川回来再重新摆。孩子们也有东西要收，总得留点空。”
小薇听见，回头指了指抽屉：“妈，您的旧笔记也快放不下了。上回找印章，我看见最底下那本封皮都卷了，最好单独放。”
霍安跟着补充，家里的纸飞机不能压坏，小念则提醒姐姐，她那首诗也得算上。
苏黛黛看着孩子们认认真真替这些小东西争位置，手里的软布慢慢停了下来。
柜中两座奖杯挨着全家福，玻璃映出她和霍承洲并肩的身影。她忽然舍不得把其中任何一样收进看不见的箱子。
霍承洲量了量柜子边上的空处，转头看她。
“这个柜子要换个大的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