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薇将那滴眼泪画进了毕业作品。
画纸上没有车站，也没有隆重的送别。
穿少尉军装的小川站在家里，苏黛黛正低头替他整理衣袖。
霍承洲在后面看着，霍安与小念挤在门边，桌上还放着切开的西瓜。
她给这幅画取名叫《出发之前》。
省里专家来艺术高中评看毕业作品那天，这幅画被摆在教室最里面。
同学们准备的题材很多。
有城市新貌，有工厂车间，也有人画辽阔山河。
小薇的画放在其中，场面显得很小。
负责指导她的陈老师压低声音问：“紧张吗？”
“有一点。”
小薇握着铅笔，指腹上沾着没洗净的颜料，“我怕专家觉得题材太普通。大家都在画外面的变化，只有我总画家里的人。”
陈老师没有急着安慰她：“你坚持用这幅送评，就该听得住意见。画家里不容易，熟悉的人更容易被画成一张相片。有没有自己的表达，专家会看出来。”
前面几幅画点评得很快。
轮到小薇时，戴着黑框眼镜的顾教授站了很久。
他先看画面中央，又俯身观察桌角的旧搪瓷缸和窗边叠好的军装盒。
陪同的老师有些担心。
顾教授在省里出了名的严格。
前一位学生画的是劳动场景，只因人物手势缺乏生活依据，便被他指出基本功仍需加强。
小薇这幅画里足有六个人，稍有一处处理不好，整张画都会散。
“作者在这里吗？”
顾教授终于开口。
小薇从人群后走出来：“老师，我是霍小薇。”
“为什么把新军装的颜色压得这么稳？”
顾教授指向画面，“年轻学生画这种题材，往往会把肩章和帽徽突出。你却让它们留在人物关系里。”
小薇想了想，认真答道：“那天我们都知道哥哥成了军官，可我妈看的不是肩章。她只觉得儿子要去很远的地方。我想画的是这个。”
顾教授又问：“母亲的正脸没有露出来，你不担心情绪不足？”
“她的手在抖，哥哥低头看见了。父亲站得很直，可他的右手握着。”
小薇指向画上的细节，“这些都能看出他们舍不得。我若把每个人的眼泪画得很清楚，反而太满了。”
顾教授的目光停在她脸上，随后退开两步。
“构图还有问题。门边两个孩子挤得过重，左侧空间可以再调整。”
他拿起记录表，语气仍然严谨，“不过，作者观察生活很细。温暖的画容易流于甜腻，这幅控制住了。建议参加省青年美术展。”
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小薇一直提着的心落回去，陈老师也舒展开眉头。
她教过不少有天分的学生，有些人一听专家认可便只顾高兴。
小薇却拿出本子，先将构图问题记了下来。
顾教授翻看她的作品夹，里面大多与生活有关。
有雨天等父亲回家的小念，有趴在桌边补文化课的霍安，也有苏黛黛深夜写书时，台灯照着一摞稿纸的背影。
“你准备报哪里？”
顾教授问道。
“首都美术学院。”
小薇回答得很快，“我想学油画，已经准备一年多了。”
“专业基础够报，文化课也不能松。”
顾教授合上作品夹，“到了首都，眼界会变，能画的东西会增加。你如今的长处在观察，别为了显得宏大就把它丢了。”
旁边一名学生心里有些发酸。
她原先觉得小薇总画家人，多少占了家庭经历的便宜。
母亲出了书，父亲是军官，哥哥又刚毕业，随便挑一个都比普通人有故事。
可顾教授问完细节，她才发现那只藏在身侧握紧的手，自己看了几遍都没有留意。
画面真正有分量的地方，靠的还是小薇自己。
评画结束后，陈老师把报考资料交给她：“首都美院竞争大，专业考试只是第一关。你要是决定了，后面几个月会很辛苦。”
小薇抱紧资料：“陈老师，我想试。考不上，我也知道自己差在哪里。若因为远就不报，以后会后悔。”
“你父母同意吗？”
“我妈说，想清楚就去考。路费和材料费家里会尽量支持，但不能因为我学画，就随便浪费颜料。”
小薇笑了一下，“我爸说得更直接，他让我按学校要求准备，别想着找关系。”
陈老师也笑了：“像你爸会说的话。”
回到家，小薇把参加省展的消息告诉父母。
苏黛黛放下正在摘的豆角：“顾教授真说可以送展？那幅画还要改吗？”
“门边的构图得调整。我想把小念往里挪一些，再减掉一把椅子。”
小薇摊开速写本，“妈，您别嫌我把您画得不好看。那天您哭得眼睛都红了，我已经收着画了。”
苏黛黛故意板起脸：“你拿全家当模特，还先嫌我意见多？等画展结束，这幅画得留给家里。”
霍承洲看了许久，只评价了一句：“小川的军姿还差一点。”
小薇早料到父亲先看这个，无奈地说道：“爸，我画的是他在家里。他刚换好衣服，又没在队列里站军姿。”
“站在哪里都该注意。”
霍承洲指出画上小川的肩线，“这里略低。”
苏黛黛把豆角塞进他手里：“你若真懂，就帮着摘菜。别拿训练场上的标准改人家的画。”
小念在旁边笑得趴到桌上，霍安还想替父亲争辩，被小薇叫去当站姿参考。
晚饭后，小薇重新支起画架。
苏黛黛给她送了一杯水，看见画纸旁压着首都美院的招生资料。
“真考上以后，离家就远了。”
苏黛黛说道，“你大哥刚去西南，你又想去首都。孩子长大，都往外跑。”
小薇放下笔，靠到母亲肩边：“我去学画，又不是离开这个家。我画来画去，最想画的还是你们。”
“到了外面，多看看别的东西。”
苏黛黛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，“家里永远在，别把自己困在这几间屋子里。”
小薇抬头看着母亲，眼神认真：“妈，等我考上美院，第一幅正式作品画您。”
苏黛黛笑着提醒她：“那你画好看点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