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下，小念还在低头写故事。
苏黛黛替她查完两个生字，转身回到卧室，发现霍承洲没有像往常一样看工作文件。
他手里拿着一张旧地图，桌边还放着省军区新发的干部情况登记表。
“怎么把地图翻出来了？”
苏黛黛坐到他旁边，低头看了看，“这几处都是省城附近的县，你们又要调整驻地？”
霍承洲将地图折好，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今年四十八岁，眼角已经有了细纹，两鬓也添了几根白发。
军装穿在身上依旧挺拔，肩背却不像年轻时那样不知疲倦。
连续开几天会，回家后偶尔也会按一按腰。
苏黛黛见他不说话，心里生出几分担忧。
“是不是体检结果有问题？”
她伸手去拿桌上的表，“你上个月检查完，只说一切正常。霍承洲，你别拿工作忙敷衍我。”
“身体没问题。”
霍承洲按住登记表，语气很稳，“今天开了干部会议，谈到后备力量培养，也让我们这些老同志提前考虑后面的安排。”
苏黛黛听懂了。
“离退休还早吧？”
“还有几年。”
霍承洲看向墙上的军装照片，“可该交给年轻人的工作，要慢慢交。总不能等到最后一天才放手。”
今天开会时，一名三十多岁的年轻干部汇报训练方案，思路清楚，数据也扎实。
霍承洲指出两处疏漏后，对方很快给出修改办法。
会议结束，老政委在走廊里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承洲，咱们也到了带人的时候。年轻人能顶上来，是好事。”
霍承洲当时只点了头。
回到办公室，看着墙上那张用了多年的军区地图，他第一次认真想起脱下军装后的生活。
苏黛黛将登记表推回去：“你舍不得？”
“穿了大半辈子，真到那天，多少会有些不习惯。”
霍承洲没有遮掩，“早上几点起，几点训练，开会坐在哪里，这些年都有规矩。退休后忽然没了安排，我怕闲不住。”
“你闲不住还不好办？”
苏黛黛笑道，“家里窗框该重新刷漆，储藏室的架子也松了。你若愿意，我能给你列满三个月的活。”
霍承洲看她一眼：“你这是安排退休干部，还是找免费的木匠？”
“你自己说闲不住，我帮你找事做。”
苏黛黛拿过地图，沿着省城周围看了一圈，“你刚才看这些地方，是想好了以后住哪儿？”
“只是随便看看。”
霍承洲指向北边一处县城，“这里离省城不远，坐车两个钟头。旁边有山，地方也安静。”
“太靠山不行。冬天路滑，孩子们回来不方便。”
苏黛黛摇头，又指向东边，“这里有河，周围地也平。若能找个带院子的房子，前面种花，后面种菜，倒挺合适。”
霍承洲听她说得具体，眼里浮起笑意：“你已经想到种什么了？”
“院墙边种豆角，搭两排架子。春天种小青菜，夏天种黄瓜和茄子。”
苏黛黛掰着手指算，“再留一块地种葱蒜，省得炒菜时才发现家里没有。”
“还要养鸡？”
“可以养两三只，不能多。多了有味，邻居也嫌吵。”
苏黛黛越说越认真，“院子里还得有棵树。夏天能摆张桌子，孩子们回来就在树下吃饭。”
霍承洲的视线落在她脸上。
年轻时，她想要的只是一个能关上门、不怕被赶走的住处。
后来有了家，她又忙着孩子、互助站和写书，很少提自己想过什么日子。
如今，她已经能平静地谈一座小院、一块菜地，还有许多年后的晚饭。
“房子不用大。”
霍承洲说道，“孩子们都有自己的路，不会一直住在家里。留两间屋子给他们回来就够了。”
苏黛黛瞪他：“四个孩子，两间屋子怎么住？小川和霍安可以挤一挤，小薇和小念长大以后还能一直挤吗？往后他们成了家，带着孩子回来，你让人睡院子里？”
霍承洲沉默片刻，重新摊开地图：“那就多找两间。”
“你刚才还说不用大。”
“需求变了。”
霍承洲回答得理直气壮，“房间可以多，院子不能太难收拾。你到时候还有工作，不可能整天守着菜地。”
苏黛黛听出他的意思：“你觉得我退休后还会继续忙？”
“你闲得下来？”
霍承洲反问，“出版社、妇联和服务站天天找你。就算正式退下来，有人遇到难处，你照样会管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苏黛黛看着他，“脱了军装，还管不管部队的事？”
“组织需要，我就做些能做的。”
霍承洲将地图收起，“训练和指挥轮不到我，带带年轻干部，讲讲以前的经验，总还有用。”
两个人都没有把退休理解成停下来。
苏黛黛想了想，忽然笑了：“那我们先不急着找地方。等你还有一两年退休，再去周围慢慢看。房子旧一点没关系，院子得朝阳，厨房也得宽敞。”
“为什么厨房必须宽敞？”
“你退休以后天天在家，饭量说不定会更大。”
苏黛黛拍了拍他的胳膊，“厨房小了，我转不开身。”
霍承洲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军装腰带扣得严整，多年训练留下的习惯还在。
他怎么也想不到，苏黛黛已经开始担心他退休后的饭量。
门外传来小念合上字典的声音，紧接着，霍安催她关灯睡觉。
兄妹俩隔着门争了几句，又被小薇制止。
苏黛黛听着外面的动静，声音软了下来：“等孩子们都走了，家里会安静很多。到时候你若突然不去军区，我可能也得适应一阵。”
“我每天陪你去服务站。”
“可别。”
苏黛黛赶紧拒绝，“你坐在办公室里，年轻同志连话都不敢大声说。再有人来问夫妻相处的事，看见你更不敢开口。”
霍承洲皱眉：“你还管这些？”
“人家愿意问，我能说的就说几句。”
苏黛黛把地图放进抽屉，“你退休后也得学着过普通日子。买菜、浇地、修屋顶，哪样都不能摆首长架子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在家里摆过架子？”
“你自己想。”
霍承洲还真想了一会儿，没找出证据。
他伸手将苏黛黛拉近些，粗糙的指腹轻轻碰过她鬓边。
“找房子的事，听你的。院子里种什么，也听你的。”
苏黛黛靠在他肩上，故意逗他：“等你退休了，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，把你养成大胖子。”
霍承洲低头看她，神情严肃得像在讨论重要工作。
“拒绝变胖。但做饭可以天天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