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着他吃饭容易噎着。”
林小月没敢接这话，低着头跟苏黛黛进了厨房帮忙端菜。
小川追上去要帮，被苏黛黛赶了出来。
“你陪你爸坐着。厨房不用你。”
六菜一汤摆上桌，红烧肉色泽酽亮，酸菜鱼汤底翻着细泡，糯米丸子蒸得圆润饱满。
林小月看了一桌菜，筷子半天没落下去。
“阿姨，您准备这么多，太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你第一次来，总得让你尝尝家里的味道。”
苏黛黛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，“试试合不合口。小川说你是南方人，我特意少放了点酱油，甜味多加了一些。”
林小月咬了一口，眼睛弯了起来：“好吃。比医院食堂好吃太多了。”
“食堂那是大锅饭，没法比。”
苏黛黛又给她添汤，“以后来家里，想吃什么提前说。你带来的笋干我明天炖排骨，到时候也尝尝我的手艺配你妈的食材，看搭不搭。”
林小月点头，脸上拘束的神色淡了不少。
这顿饭吃得踏实。
霍安和小念在席间制造了不少话题，从林小月的家乡吃食聊到医院里的趣事。
林小月讲了一回有个新兵怕打针、拔腿就跑的事，小念笑得筷子都掉了。
霍承洲全程没怎么说话，但筷子一直在动。
苏黛黛注意到他吃了三块红烧肉、两碗饭，中间还喝了一碗酸菜鱼汤。
以他的标准，这顿饭吃得算满意。
饭后，林小月主动去厨房洗碗。
苏黛黛拦了一下没拦住，干脆站在旁边陪她说话。
“小月，小川在部队怎么样？他报喜不报忧，我们在家听不到真话。”
林小月把碗碟冲得干净，叠得整齐。
“小川在连队里人缘很好。战士们有事都愿意找他，老班长也信任他。就是有时候太拼了，训练完不休息，还去检查哨位。去年冬天受了点凉，硬撑了三天才来医院。”
“这毛病跟他爸一个样。”
苏黛黛叹了口气，“你以后多提醒他。他不听你的，你就直接报告他连长。”
林小月忍着笑：“阿姨，我是护士，不是政委。”
“护士比政委管用。”
苏黛黛拍了拍她的手背，“他怕疼，你拿针管吓他。”
两个人在厨房里笑作一团。
小川站在客厅，听见厨房的笑声，脸上绷不住地露出笑意。
他回头去看父亲，发现霍承洲正端着茶杯望向厨房方向，表情虽然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，可眉头已经完全舒展开了。
“爸，您觉得小月怎么样？”
“做事利落，说话有分寸。”
霍承洲放下茶杯，“人品怎么样，不是吃一顿饭能看出来的。”
“那您同意我继续处？”
“你自己的事。”
霍承洲停了一下，“不过既然带回来了，就认真对人家。别三心二意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三心二意过？”
霍承洲看了他一眼，没回答。
小川读出了那个眼神的意思——“那就好”。
林小月在家里住了三天，走的时候苏黛黛塞了满满一袋子干货和腌菜，还有一件她赶出来的棉背心。
“省城比你们驻地冷。值夜班的时候披着，别冻着腰。”
林小月接过背心，眼眶有点红，小声说了句“谢谢阿姨”。
小川在旁边看着，忽然说道：“妈，我们打算结婚。”
苏黛黛一点也不意外。
她看了看林小月，又看了看儿子。
“认真的？”
“认真的。”
小川站得很直，“我们商量过了。等政审和报告走完流程，就办手续。”
苏黛黛笑了：“那我可有得忙了。”
政审，苏黛黛太熟了。
当年她自己过政审的时候，霍承洲替她跑了多少趟，她记得清清楚楚。
如今轮到儿子，流程没有变，表格还是那几张。
林小月的家庭成分简单，父亲是教师、母亲是供销社职工，查起来不复杂。
报告从连队递上去，团里批了，师里也没卡。
两个月后，批复下来了。
苏黛黛拿到消息那天，正在服务站跟小周整理下季度的工作计划。
小周看她接完电话就开始笑，猜到了八成。
“苏姐，是小川的婚事批了？”
“批了。”
苏黛黛合上本子，“我得回去列菜单了。”
“菜单您上次不是已经列过了吗？”
“那是上门吃饭的菜单。这回是婚宴，不一样。”
接下来一个月，苏黛黛像年轻了十岁。
她跟霍安商量婚宴在哪里办，跟小念讨论请帖怎么写，还托张婉茹帮忙打听省城哪家照相馆拍结婚照最好。
菜单改了五版。
第一版被霍安否了——“妈，三十道菜请一百个人，你是办婚宴还是办流水席？”
第二版被小念否了——“没有甜品不行，林姐姐是南方人。”
第三版被霍承洲否了——“预算够不够？”
第四版苏黛黛自己否了——“少了一道鱼，不吉利。”
最终定下来十六道菜，有荤有素，有甜有咸，凉菜四个、热菜八个、汤两道、主食两样。
苏黛黛把每道菜的食材、用量、烹饪时间都写在纸上，字迹工整得像在写书稿。
林小月的嫁衣是苏黛黛亲手做的。
她去供销社挑了一块大红色的棉布，又配了一条绸缎领边。
裁剪时量了三遍尺寸，怕姑娘到时候瘦了或胖了，腰侧特意留了活扣。
“妈，您不用这么累。”
小川在电话里说，“买一件现成的也行。”
“现成的哪有自己做的合身？”
苏黛黛一边踩缝纫机一边夹着听筒，“你小时候的棉袄都是我做的，你媳妇的嫁衣还能将就？”
小念趴在缝纫机旁边看，忽然说：“妈，你以前做衣服是为了省钱。现在做衣服是因为舍不得让别人做。”
苏黛黛手上没停，嘴角却弯了。
婚期定在深秋。
霍承洲那段时间每天照常上班，可苏黛黛发现他晚上回来总在翻老照片。
有一天她走进卧室，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张全家福。
照片是几年前拍的，四个孩子站成一排，他和苏黛黛坐在中间。
“怎么又看这个？”
“小川那时候才这么高。”
霍承洲用手指比了比照片上的位置，“转眼就要娶媳妇了。”
苏黛黛在他身旁坐下来。
“你是不是想起咱们自己结婚那天了？”
霍承洲没否认。
他们结婚那天，没有大摆宴席。
一间宿舍、一桌饭菜、几个同事和邻居作见证。
苏黛黛穿的是自己改的旧衣裳，霍承洲穿的是洗了三遍的军装。
没有乐队，没有鞭炮，连喜字都是赵勇临时用红纸剪的，歪歪扭扭贴在门框上。
可苏黛黛端着酒杯冲他笑的那一刻，他记了十几年。
“那时候什么都简单。”
霍承洲把照片放回相册，“连个像样的东西都没给你。”
“给了。”
苏黛黛靠在他肩头，“给了我一个家。”
霍承洲低头看她。
她的头发里已经藏了几根白丝，手指因为常年做饭和缝补，关节比别人粗一些。
可她靠在他肩膀上的样子，跟当年端着那碗面条、不肯认输地看着他时，一模一样。
“不管简单还是隆重，幸福都是一样的。”
苏黛黛抬头看他，笑了。
霍承洲没说话。
他伸手搂住她的肩，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。
窗外的月光很安静。
缝纫机上还搭着那件做了一半的红嫁衣，大红的布料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“霍承洲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们家，又要办喜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