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咱们家，又要办喜事了。”
这句话说完不到两个月，喜事就真的来了。
婚礼定在十月十八。
地点是小川驻地的部队礼堂，不大，能坐一百来号人。
礼堂是五十年代建的老房子，红砖墙面刷了一层新漆，窗户擦得锃亮，门口挂了两串红灯笼，是连队的战士们自己糊的。
苏黛黛提前三天到了驻地。
她一到就钻进了礼堂后面的厨房，跟炊事班的几个小伙子碰了菜单。
十六道菜的食材她早就列好了清单，托小川提前采办齐全。
炊事班班长姓刘，三十出头，听说首长的母亲要亲自下厨，紧张得围裙系了两遍。
“婶子，您坐着指挥就行，我们来。”
“指挥不出好菜。”
苏黛黛挽起袖子，“红烧肉的糖色我来炒，你们火候把不准。”
霍安跟在后面帮忙搬东西，小念被苏黛黛派去礼堂布置——她写字好看，所有的席位牌都是她手写的，一笔一画，端端正正。
霍承洲到得最晚。
他坐了一天的火车，下车时军装笔挺，皮鞋锃亮，脸上的表情比平时还严肃三分。
“爸，你这是来参加婚礼还是来视察的？”
霍安接过他的行李箱。
“有区别吗？”
“有。视察不用带这个。”
霍安从箱子侧兜里抽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围巾，“妈让你带的？”
霍承洲没回答，把围巾拿回去塞进箱子里。
那条围巾是苏黛黛给林小月备的，怕姑娘婚礼当天拍照冷，特意挑了正红色的细绒面料。
让霍承洲随身带着，是怕托运弄皱。
婚礼前一天晚上，苏黛黛在招待所的房间里把嫁衣最后检查了一遍。
每一颗盘扣她都用手指摁过，领边的绸缎用湿布熨平了，腰侧的活扣松紧试了三次。
霍承洲坐在床边看她忙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你比小川还紧张。”
“我当然紧张。”
苏黛黛头也没抬，“他是我带大的第一个孩子。”
霍承洲没再说话。
婚礼当天早上下了点小雨，到九点就停了。
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，把礼堂门口的红灯笼照得透亮。
宾客陆续到场。
小川的连队战友来了大半，团长亲自到场坐了主桌。
林小月娘家来了六口人，她父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，母亲手里攥着手帕，眼眶从进门就没干过。
小薇从首都赶回来了。
她前一天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，到的时候眼下发青，可精神头很足。
一进礼堂就拉着小念到处张罗，把她画的一幅小川和林小月的速写像挂在了签到台后面。
“二姐，你画得真像。”
小念盯着那幅画看，“大哥看到肯定高兴。”
“他要是敢说不像，我当场改成漫画。”
赵勇也来了。
头发白了一半，肚子比当年圆了两圈，嗓门却一点没变。
他一进门就冲霍承洲喊：“老霍！你儿子今天比你当年帅！”
霍承洲看了他一眼，没接话。
十点整，婚礼开始。
礼堂里的折叠椅摆了十排，中间留了一条不宽的通道，铺了一块红布权当红毯。
布是炊事班的小刘从县里借来的，不够长，在最后接了一截颜色稍深的红绒布。
接缝处有点明显，可没人在意。
司仪是小川的指导员，三十五六岁，平时训话一套一套的，今天换了个语气，说话慢了很多，带着笑。
“下面，请新郎新娘入场。”
音乐是录音机放的，磁带有点旧，开头带了一丝沙沙声。
门口的光一下子亮了。
小川站在门口，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，军帽没戴，头发理得短而利落。
他的身板比霍承洲年轻时还要直，肩膀宽阔，下巴的线条硬朗。
可他的眼神不是冷的——他低头看着身旁的人，眼底全是藏不住的笑意。
林小月穿着苏黛黛做的那件红嫁衣。
大红棉布裁得合身，领边的绸缎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腰侧的活扣刚好卡在最舒服的位置，领口的盘扣一颗颗排列整齐。
她的马尾换成了低髻，额前散了几缕碎发，脸上没什么妆，只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。
她挽着小川的胳膊，脚步稳当，微微仰着头。
不是那种惊艳全场的新娘。
可她笑起来的时候，眼睛弯弯的，整个人干干净净的，像刚洗过的白瓷碗，让人看着就觉得踏实。
苏黛黛坐在第一排。
她看着两个人一步一步从门口走过来，红布上的脚步声一下一下，踩在她心口上。
她想起了很多。
想起小川八岁那年朝她扔鞋，喊“滚”。
想起他红着脸第一次叫她“黛姐”。
想起他十二岁那年站在院子里，攥着拳头问她：“你以后真的不会走吗？”
想起他第一次叫她“妈”的那个晚上。
她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了，只记得那天下着雨，小川发了高烧。
她守了一整夜，湿毛巾换了十几条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小川迷迷糊糊地拉住她的手，喊了一声“妈”。
她当时愣住了，眼泪直接砸到了小川的手背上。
那个字，她等了三年。
现在这个孩子穿着军装，牵着自己选的姑娘，走过这条不算长的红毯。
他的背影和霍承洲年轻时一模一样，又完全不一样。
苏黛黛的眼泪在他们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就掉了下来。
她拿手背去擦，擦不过来。
小薇坐在她旁边，赶紧递纸巾。
苏黛黛接过来按在眼睛上，可纸巾湿了一张又一张。
典礼进行得简短。
宣誓，交换信物——两枚部队商店买的素银戒指，没有钻石，没有花纹，圈口打磨得光滑。
然后是敬茶。
小川和林小月端着两杯茶走到苏黛黛和霍承洲面前。
林小月先敬：“爸，妈，请喝茶。”
苏黛黛双手接过茶杯，手还在抖。
她喝了一口，点了点头，想说“好”，声音却哽在嗓子里。
小川单膝微屈，把茶杯端到苏黛黛面前。
他抬头看着她，眼眶也是红的。
这个从小不爱说软话的孩子，这个倔强了半辈子的男人，在满堂宾客面前，声音发紧地说了一句话。
“妈，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喉结滚了一回。
“现在我也要建自己的家了。但你和爸永远是我的根。”
礼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掌声响起来。
苏黛黛的泪彻底止不住了。
她一只手捂着嘴，另一只手去握小川的手，握得很紧。
她想说很多话，想说“妈也谢谢你”，想说“你值得所有的幸福”，想说“当年那个朝我扔鞋的小男孩长大了”。
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霍承洲坐在旁边。
他没有看小川，也没有看林小月。
他的目光落在苏黛黛脸上，看着她哭得说不出话的样子。
然后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叠好的手帕，递过去。
动作很轻，没有声响。
苏黛黛接过手帕，捂在脸上。
她没有注意到，递手帕的那只手收回去的时候，微微握了一下。
赵勇坐在第二排，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侧头去看霍承洲的脸。
铁打的首长，眼圈红了。
他没哭。
可鼻翼翕动了两下，下巴绷得死紧。
赵勇别开了目光，假装去看天花板，用力眨了两下眼睛。
“他妈的。”
他小声嘟囔了一句，“我眼睛进沙子了。”
婚宴开席。
苏黛黛的十六道菜一盘盘端上来，红烧肉色泽油亮，酸菜鱼鲜香扑鼻，糯米丸子软糯弹牙。
林小月的母亲夹了一口糯米丸子，放下筷子就红了眼眶。
“这手艺……”她握着苏黛黛的手，“我把女儿交给你们家，放心。”
苏黛黛拍了拍她的手背：“您放心。小月在我们家，跟自家闺女一样。”
散席后，宾客渐渐走了。
礼堂里只剩下自家人在收拾桌椅。
小川换了便装，正帮林小月把嫁衣的盘扣解开。
小薇在叠桌布，霍安在搬凳子，小念蹲在地上捡掉落的花生壳。
苏黛黛站在礼堂门口，看着这一屋子的人。
霍承洲走到她身边，站定。
“哭够了没有？”
“还差一点。”
苏黛黛吸了吸鼻子。
霍承洲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手帕。
“你带了几张？”
“三张。”
霍承洲把手帕递过来，“出门前你说你不会哭。我不信。”
苏黛黛接过手帕，笑了出来。
“霍承洲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们的第一个孩子，成家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