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倒是说对了。”
霍承洲这句话说完就去换鞋了，没有多余的解释。
苏黛黛看着他的背影笑了半天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咂摸了好几遍，比吃了一块糖还甜。
可甜归甜，接下来一段日子，家里的气氛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。
霍承洲五十岁了。
省军区的干部调整方案年初就出了，他的名字在退休名单上。
按程序，上半年办手续，下半年正式离岗。
他没提过这件事，可苏黛黛注意到，他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早了。
不是因为工作少了，而是他开始把手头的事一件件移交出去。
参谋处的文件柜他亲自清理了两天，把自己几十年积攒的工作笔记按年份装订成册，交给了接任的副参谋长。
武器库的钥匙他去交了三趟，每一趟都要亲自核对登记本上的数字。
有天晚上苏黛黛看见他坐在书桌前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。
那是他早年手绘的驻地防区图，纸张已经泛黄，边角磨毛了。
他的手指沿着图上的等高线慢慢划过，划了很久。
苏黛黛没有出声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。
有些告别，是一个人的事。
退休仪式定在六月底。
场地借了省军区的小会议厅，不算大，摆了五排椅子。
没有彩旗横幅，只有讲台后面墙上挂的一面军旗。
可来的人比预想的多。
老关从首都特意赶来了。
他已经退了好几年，头发全白了，走路要拄手杖，但精神还硬朗。
他进门的时候扫了一圈会场，一眼看见霍承洲站在台侧，大声喊了一句。
“霍承洲！老子来送你退休，你连把椅子都不给我留？”
会场里笑声一片。
赵勇早就到了，坐在第一排最靠边的位置，给老关让了座。
老关拄着手杖走过去坐下，拍了拍赵勇的肩膀。
“你小子这些年跟着老霍，没白混。”
“首长，我这哪是混，我这是被压榨了二十多年。”
“行了，少叫苦。”
老关笑骂了一句，目光转向讲台方向。
霍承洲的老部下来了不少。
有些还在现役，请了假赶来的。
有些已经转业，从各地专程过来。
有个四十多岁的团长进门时站在门口愣了一下，然后走到霍承洲面前，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“副参谋长，您当年在第二军区带过我。我是九一年的新兵班，第三排第七个。”
霍承洲看了他两秒，点了点头。
“王建军。枪法不错，体能差。让你跑五公里你每次都掉队。”
王建军眼眶一红，咧嘴笑了：“后来没掉过了。您罚我加练了半年。”
仪式十点开始。
政委主持，流程很简短。
宣读退休命令，颁发纪念章，然后是退休干部发言。
霍承洲走上讲台。
他今天穿的是正式军装，领章和帽徽擦得锃亮。
肩膀依然很直，步伐依然沉稳。
只是鬓角的头发全白了，眼角的纹路比十年前深了一倍。
他站在话筒前，没有稿子。
会场安静下来。
“三十年了。”
他开口，声音还是那个调子，低沉、平稳。
“一九六二年入伍，到今年，整三十年。从新兵到班长，从连长到今天这个位置。中间打过仗，挨过伤，转过三个军区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目光扫过台下的面孔。
“有人问我这辈子值不值。我不太会回答这种问题。我是军人，服从命令是本职，打仗是本分。说不上值不值，该做的做了就行。”
台下没人出声。
“但有些事，不是靠命令完成的。”
霍承洲的目光落在第二排的某个位置。
苏黛黛坐在那里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，头发梳得整齐，手放在膝盖上。
她没有哭，只是安静地看着台上的人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不会当父亲，也不会当丈夫。家里的事，大部分是她在扛。”
他没有点名，可在场的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。
“她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，走到今天。中间吃了多少苦，她不说，我也未必全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没有她，这个家撑不起来。我也走不到今天。”
会场里有人在擦眼睛。
霍承洲的声音微微低了一些。
“所以最后这句话，不是说给组织听的。”
他看着苏黛黛。
“感谢所有人。尤其是我的家人。”
他的嗓音在最后那个字上压了一下，像在用力咽什么东西。
然后他抬起手，向全场敬了最后一个军礼。
掌声很久才停下来。
散会后，老关拄着手杖走到霍承洲面前，用力拍了他一下肩膀。
“行了，别苦着脸。又不是上战场，不过是回家种菜。”
霍承洲难得笑了一下。
“我不会种菜。”
“那正好，你媳妇会。”
老关转头冲苏黛黛喊，“小苏！你家老霍以后就交给你了！”
苏黛黛走过来，笑着应了一声。
“首长放心。他交给我，饿不着。”
人群渐渐散了。
苏黛黛和霍承洲最后走出会议厅。
走廊里已经空了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把地板晒得发亮。
霍承洲走在前面，军装的后背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。
苏黛黛跟在后面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这个男人把最好的三十年给了军队。
从二十岁到五十岁，从黑发到白鬓，从年轻军官到省军区副参谋长。
他签过作战命令，扛过枪，挨过弹片。
他的肩膀扛过国家的责任，现在终于可以卸下来了。
苏黛黛快走两步，追上他，挽住了他的胳膊。
霍承洲低头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但脚步慢了下来，等她跟上。
“霍承洲。”
“嗯。”
“辛苦了。这三十年。”
霍承洲没回答。
他的手覆上她挽着他胳膊的那只手，紧了紧。
“现在我可以好好陪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