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咱们的第一个孩子，成家了。”
这句话苏黛黛说完的那天晚上，她在招待所的床上翻了半宿没睡着。
不是难过，是心里太满了，满得溢出来，闭上眼睛全是白天的画面。
从驻地回省城后，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。
小川和林小月留在驻地，两口子分了一间十来平米的夫妻宿舍。
地方不大，一张床、一张桌、一个衣柜，连转身都得侧着。
可林小月在电话里笑着说“够住了，比我在护士楼的单间大一倍呢”。
苏黛黛听完没多说。
她挂了电话，去柜子里翻出两床新被套和一套搪瓷碗碟，包了个结实的包裹寄过去。
包裹里还夹了一张纸条：天冷了加被子，碗碟是新的，别用部队发的铝饭盒吃饭，伤胃。
小念看见纸条笑了：“妈，你寄东西跟写医嘱似的。”
“当妈的不叮嘱，谁叮嘱？”
“可您也说过，关心但不干涉。”
苏黛黛停下手里的活，看了小念一眼。
“寄被子是关心，指挥她怎么铺才叫干涉。这个分寸你以后也得学。”
小念吐了吐舌头，没再接话。
真正考验苏黛黛这个“分寸”的事，来得比她预想的早。
婚后第二个月，林小月打电话来，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。
“妈，我想问您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小川这几天训练回来特别晚，有时候十一二点才进门。我在医院也上夜班，两个人的作息完全碰不上。我跟他说能不能调一下时间，他说训练安排不是他能定的。我知道他说的对，可是……”
她顿了一下，声音更轻了。
“有时候一整天说不上一句话，屋子里冷冰冰的，跟没结婚一样。”
苏黛黛靠在椅背上，没急着开口。
她太懂这种感觉了。
当年在红旗军区，霍承洲半个月不着家是常事。
她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，白天忙服务站，晚上哄孩子睡觉。
最难熬的不是累，是夜里醒过来，身边那半张床是空的。
可她也知道，这种事不是婆婆能替小两口解决的。
“小月，你听妈说。”
苏黛黛的语气平稳，“军人的家庭就是这样。训练任务不会因为你们刚结婚就减少。这一点你嫁给小川之前就应该有准备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只是有时候……”
“有时候知道和受得住是两回事，对吧？”
林小月没说话，苏黛黛听见她轻轻吸了下鼻子。
“我跟你爸结婚头几年，他最长一次出任务，四十天没回来。那时候没电话，写信也不一定收得到。我白天还好，有事忙。晚上躺下来的时候，就觉得整间屋子空得慌。”
“您是怎么熬过来的？”
“把自己的日子过充实。”
苏黛黛说，“我不是等他回来才开始过日子的。他在不在，我的事都在。后来我忙起来了，他回来反倒不习惯，说家里变化太大跟不上趟。”
林小月被逗笑了一声。
“小月，你是护士，有自己的工作和本事。你要是围着小川的作息转，把自己的节奏打乱了，日子只会越过越憋屈。他有他的任务，你有你的班要上。碰得上就好好说话吃顿饭，碰不上就各忙各的，心里挂着就行。”
“那要是一直碰不上呢？”
“那就给他留一盏灯，桌上放一碗饭。他回来看见了，心里有数。不用你守着等，他也知道这个家有人惦记他。”
苏黛黛停了一下。
“不过有一条，你得跟小川说清楚。不是吵架，是好好说。告诉他你不是不理解，但你也需要他偶尔主动找你说句话。哪怕训练再忙，出门前说一声几点回来，回来晚了说一声路上注意安全。这些不费事，可对媳妇来说，比什么都管用。”
“妈，您怎么什么都懂？”
“我不是什么都懂，我是吃过亏才知道的。”
苏黛黛笑了一声，“当年你爸要是能早点开这个窍，我能少掉几根白头发。”
这通电话打了四十分钟。
挂了之后，苏黛黛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。
她没有打电话给小川去“训话”，也没有再追问后续。
三天后，林小月又打电话来了。
语气明显轻快了很多。
“妈，我跟小川聊了。他说以后出门前会跟我说一声。昨天他训练完回来，桌上放着我给他留的面条。他吃完洗了碗，还给我写了张纸条压在碗底下。”
“写了什么？”
“写了三个字——‘辛苦了’。”
苏黛黛笑了。
跟他爸一个德性。
笨嘴笨舌的，可那三个字比一百句甜言蜜语都顶用。
“妈。”
林小月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。
“嗯？”
“我一直想跟您说，从第一次去省城见您的时候就想说了。”
“说什么？”
“我一直把您当偶像。您从什么都没有走到今天，把一个家撑得这么好，把小川他们带大，还有自己的事业。我也想像您一样，把日子过好。”
苏黛黛握着听筒，愣了一下。
她听过很多夸奖。
在表彰会上、在报告里、在报纸上。
可没有哪一句，比这个年轻姑娘喊着“妈”说出来的这句话更让她觉得值。
“小月，你不用像我。”
苏黛黛的声音柔了下来，“你像你自己就够了。踏踏实实过好每一天，走自己的路。”
挂了电话，苏黛黛把听筒放回去，手指在电话机上停了一会儿。
霍承洲从外面回来，看见她坐在那儿发愣。
“谁的电话？”
“小月的。”
“说什么了？”
苏黛黛抬头看他，笑了。
“她说我是她的偶像。”
霍承洲看着她笑的样子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那倒是说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