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也许再过十年，还能再看一次。”
苏黛黛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，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收不回去。
这个男人说话永远是这样，明明心里什么都懂，嘴上偏要绕一圈才肯露出一点温度来。
一夜好眠。
第二天早上醒来，苏黛黛拉开窗帘，愣了一下。
院子里的桃树开花了。
不是零星几朵，是满树的花一夜之间全炸开了。
粉白相间的花瓣层层叠叠，枝头被压得微微弯下来，晨光穿过花枝洒在地上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。
苏黛黛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。
这棵桃树是她搬到省城那年栽的，当时只有拇指粗的一根苗子，霍安帮她挖的坑，小念帮她浇的水。
转眼十年了。
树干已经有碗口粗，枝丫伸展开来，能遮住小半个院子。
每年春天开一次花，开完了结一茬小毛桃，酸得很，但孩子们小时候抢着吃。
苏黛黛穿好衣服下楼，发现霍承洲已经站在桃树下了。
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夹克，两手背在身后，仰着头看树上的花。
地上落了一层花瓣，薄薄的，踩上去没有声音。
“今年开得比去年好。”苏黛黛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嗯。去年有一根枝子被风吹折了，今年反倒长出两根新的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懂这些了？”
“种了一年菜，多少学了点。”
苏黛黛笑了一声，弯腰捡起一片落在鞋面上的花瓣。
花瓣很薄，边缘透着光，粉得像小薇小时候画画用的水彩。
“小薇上个月来信了。”苏黛黛把花瓣放在掌心里，“说她的画入选了一个全国的展览，下个月在首都开幕。”
“我知道。她给我也写了。”
“她给你写信？”苏黛黛有些意外，“她平时不都只给我打电话吗？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霍承洲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封信，递给她。
苏黛黛接过来打开，是小薇的字迹，圆润秀气，跟她画画的风格一样。
信不长，就几行字：
“爸，我的画选上了。画的是咱家院子里的桃花。评委说画里有烟火气，我想那是因为我画的时候在想家。等展览开了，我把画寄回去给你和妈挂墙上。”
苏黛黛看完，把信折好还给他。
“你闺女出息了。”
“你教的。”
“我哪会画画？我就会做饭。”
“你教她的不是画画。”霍承洲把信收好，“是怎么看这个世界。”
苏黛黛没接话，低头笑了笑。
风吹过来，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，有几片飘到了她的肩上。
“霍安上周打电话来了。”她换了个话题，“说他在军校带的那批学员要毕业了，成绩不错。”
“他比我强。我当年带兵全靠吼，他有方法。”
“那是因为他念了书。你要是当年也念了大学，说不定比他还强。”
“我念大学？”霍承洲看了她一眼，“我要是念了大学，就碰不上你了。”
苏黛黛被这话说得一怔，随即笑着拍了他胳膊一下。
“你今天怎么了？说话一套一套的。”
霍承洲没回答，目光落在远处。
院墙外面有人骑自行车经过，铃声清脆地响了两下。
阳光越来越暖了，桃花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。
“小念的稿子过审了。”苏黛黛又说，“出版社说下半年能出。她写的是军属的故事，里面有你，有我，有服务站。”
“她写我了？”
“写了。她说写了一个‘不太会说话但什么都记在心里’的军人丈夫。”
霍承洲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写得准。”
苏黛黛笑出了声。
“小川那边也好。林小月上个月升了护士长，小川说他媳妇比他进步快。”
“本来就比他强。”
“你倒是实诚。”
“说实话而已。”
两个人站在桃树下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。
说的都是孩子们的事，可每一件事的底下都垫着同一句话——他们都好，我们也好。
风大了一些，花瓣落得更密了。
有一片飘到苏黛黛的头发上，粉白的花瓣卡在发丝间，她没察觉。
霍承洲看见了。
他抬起手，把那片花瓣从她头发上拿下来。
动作很轻，指尖几乎没碰到她的头发。
苏黛黛抬头看他。
他的鬓角全白了，眉间的纹路很深，下巴的轮廓不像年轻时那么凌厉了，多了一些柔和。
可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。
沉稳的、深邃的、看着她的时候会变得很安静的那双眼睛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霍家的厨房里端出一碗面条时，他也是这样看她的。
那时候他的眼神里是审视和警惕。
现在不是了。
现在他的眼神里只有一样东西，她说不上来那叫什么，但她认得。
认了十几年了。
霍承洲把花瓣捏在指间，低头看着她。
她四十出头了，身段还是那样丰腴，脸上多了些细纹，手指因为常年做饭和缝补比别人粗一些。
可她站在桃花底下笑的样子，跟当年一模一样。
他忽然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，像是说给她一个人听的。
“苏黛黛，遇到你真好。”
苏黛黛愣了一下。
这个男人这辈子说过的情话，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每一句都不长，可每一句都砸在心坎上。
她抬头看他，眼眶热了一瞬，可她没哭。
她笑了。
“霍承洲，我也是。”
桃花纷纷扬扬落在两个人肩头。
风轻轻吹过院子，吹过那棵十年的桃树，吹过墙上的月季，吹过厨房窗台上那盆绿萝。
岁月悠长，来日方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