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日方长。
苏黛黛说这四个字的时候，自己都没有意识到，她的故事已经被另一个人从头到尾记了一遍。
那个人不会写文章，不会说漂亮话，可他的记忆比任何文字都精确。
精确到哪一天，推开门，闻到了什么味道。
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
霍承洲记得那天他回来得晚。
不是因为加班，是因为他不想回来。
家里空了三年。
自从前妻走后，那间宿舍就变成了一个让他发怵的地方。
不是因为伤心。三年过去了，伤心早就被日复一日的训练和文件磨得没了棱角。
是因为烦。
孩子哭，保姆跑，灶台冷。
七个保姆，没有一个撑过两个月。
小川像一头小狼，见人就咬。
小薇倒是不咬人，可她一哭起来能哭一个钟头，谁也哄不住。
他不怪孩子。
他怪自己。
他是个能打仗的军人，可他不会当父亲。
那天晚上他在办公室坐到八点多，把该签的文件签完了，不该签的也翻了一遍。
赵勇在旁边打了三个哈欠，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首长，回去吧。再不回去小薇该哭了。”
“新保姆来了没有？”
“来了。下午到的。”赵勇挠了挠头，“不过我看着悬，这回又是个年轻姑娘，瘦巴巴的……不对，倒也不瘦，就是看着不太像干过保姆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说不上来。反正跟前面几个不太一样。”
霍承洲没再问，起身回家。
走到楼下的时候，他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是饭菜的香味。
不是食堂那种大锅菜的味道，也不是之前几个保姆糊弄出来的半生不熟的气味。
是那种……家里才有的味道。
葱花爆香后的焦香，面条在锅里翻滚时带出的麦香，还有一点点酱油遇到热油后的咸鲜。
他在楼道里站了几秒。
这个味道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。
具体是什么事他说不上来，只是觉得脚步忽然变重了，像踩在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上面。
他推开门。
客厅的灯亮着。
小薇坐在桌边的小板凳上，面前放着一只碗，碗里是面条。
她在吃。
没有哭。
这是三个月来，他回家看到的第一个安静的画面。
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。
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厨房门口，围裙系在腰上，手里端着一只碗。
她不高，身段丰腴，圆脸，头发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。
脸上有一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擦伤，手腕上也有淤青。
看起来不像是来当保姆的，倒像是从哪里逃出来的。
她看见他进门，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但只是一瞬。
她没有像之前那些保姆一样慌着打招呼，也没有露出讨好的笑容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，端着碗，安静地看着他。
眼神里有一点紧张，但没有躲闪。
霍承洲的第一反应不是“这人是谁”。
他的第一反应是——她的眼睛太安静了。
那种安静不是装出来的。
见过太多人的眼睛了。新兵的紧张、老兵的疲惫、下属的恭敬、对手的算计。
她的眼神不属于任何一种。
她看他的方式，像是在说：我没做错什么，你要问就问，我不怕。
这让他多看了一秒。
就一秒。
然后他收回目光，走到小薇旁边，看了看碗里的面。
面条切得粗细均匀，汤底清亮，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，蛋黄没散，边缘煎得微微焦黄。
小薇抬头看他，嘴角沾着面汤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：“爸爸，面面好吃。”
霍承洲没说话。
他转头看向厨房门口的那个女人。
“谁让你进来的？”
声音不重，但冷。
这是他的习惯。对陌生人，先立规矩。
“赵副官下午带我来的。”她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，“说试用三天。”
“三天？”
“是。三天不合适，我自己走。”
她说“自己走”的时候，语气很平。
不是赌气，不是示弱，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好像她这辈子已经走过太多次了，多一次也不算什么。
霍承洲看着她，没有再问。
他走进卧室换衣服，把门关上。
那天晚上他没有吃她做的面。
不是因为不想吃，是因为他不确定这个人能待多久。
前七个保姆，最长的待了五十天，最短的只待了一个上午。
他不想习惯任何一个人做的饭。
习惯了，走的时候更麻烦。
可小薇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，连汤都喝了。
他看见空碗的时候，心里动了一下。
很小的一下。
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，听见隔壁房间里有轻微的声响。
不是哭声，是那个女人在收拾什么东西。
声音很轻，像是怕吵到别人。
第二天早上，赵勇来汇报工作。
霍承洲在所有事情说完之后，加了一句。
“那个新来的保姆，查一下她的底细。”
赵勇愣了一下：“查？查什么方面？”
“全查。她从哪来的，家里什么情况，为什么身上有伤。”
“您觉得她有问题？”
霍承洲没有回答。
他当时心里想的是——这个女人太坦然了，不正常。
一个身上带着伤、来路不明的年轻女人，面对一个陌生军官，既不害怕也不讨好。
要么是心里有底气，要么是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。
不管是哪一种，他都得搞清楚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那份“坦然”不是因为她胆子大。
是因为她问心无愧。
她唯一想做的事，就是活下来。
问心无愧的人，不需要躲任何人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