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乱想。
这三个字霍承洲对自己说了不止一遍。
从她来到这个家的第一个月开始，他就在心里竖了一道墙。
这道墙上写着四个字：各司其职。
她是保姆，他是雇主。
她负责照顾孩子、料理家务，他负责发工资、不找麻烦。
仅此而已。
可墙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
活的人会做饭，会缝衣服，会在他加班回来时把热好的菜端上桌，会在小薇发烧时整夜不睡地守着，会在小川又摔了膝盖时不动声色地蹲下来帮他上药。
活的人还会笑。
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，两颊的肉微微鼓起来，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。
不是那种刻意讨好的笑，是那种打心眼里觉得高兴就笑了的笑。
霍承洲发现自己开始留意她什么时候笑。
早上小薇叫她“黛姐姐”的时候，她笑。
中午食堂的老李头夸她调料放得好的时候，她笑。
傍晚收拾完厨房、往围裙上擦手的时候，她也笑，好像干完活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。
他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些笑，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：别乱想。
这招在前两个月管用。
第三个月开始失灵了。
失灵的原因是联欢会。
那年元旦，军区搞联欢。
后勤科张罗了一台晚会，各单位出节目，家属院的军嫂们也凑了几个。
霍承洲本来不想去。
他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合，人多、嘈杂、笑声太大。
但赵勇说小薇要上台表演儿歌，他不去不合适。
他就去了。
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，旁边是政委刘德厚。
刘德厚跟他聊了几句训练的事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，眼睛扫了一圈会场。
前几个节目他没怎么看。
有人唱歌跑调了，有人说相声忘词了，台下笑成一片，他面无表情。
小薇上台唱了一首《小燕子》，唱到一半忘了词，站在台上东张西望找人。
苏黛黛坐在侧幕旁边，冲她比口型。
小薇看见了，咧嘴一笑，接着唱下去了。
台下掌声一片。
霍承洲的目光落在侧幕旁边那个人身上，停了两秒。
她穿了一件新衣服。
不是平时在家穿的旧棉袄，是一件深蓝色的确良上衣，领口缝了一圈细细的白边。
头发也不一样，没有用布条随便扎在脑后，而是编成了一根辫子，搭在肩膀上。
他只看了两秒就移开了目光。
然后就到了她的节目。
张婉茹拉她报的名，说是唱一首歌。
苏黛黛上台的时候明显有点紧张，两只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。
她站到话筒前面，灯光打下来，照在她脸上。
会场里安静了一瞬。
她开口了。
唱的是什么歌，霍承洲后来想了很久才想起来。
好像是一首民歌，调子不复杂，歌词也简单，大意是春天来了、花开了、日子会越来越好。
她的嗓音不是那种专业歌手的亮嗓子，带着一点沙，有点像黄昏时候的风吹过麦田的声音。
不惊艳，但好听。
好听得让人想继续听下去。
但真正让霍承洲失守的不是她的声音。
是她唱到副歌的时候，忽然笑了。
不是因为唱错了，也不是因为台下有人起哄。
是她唱着唱着，好像被自己唱的歌词打动了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。
那个笑容毫无防备。
灯光从上方打下来，她的脸上半明半暗，眼睛里有一层亮亮的光。
她站在那里，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衣服，辫子搭在肩上，笑得像不知道台下有几百号人在看她。
霍承洲的脑子里“嗡”了一声。
像是什么东西被击穿了。
那道他花了三个月筑起来的墙，在那一秒钟里，裂了。
不是慢慢裂开的，是整面墙一瞬间碎成了渣。
他坐在椅子上，一动没动。
旁边刘德厚转头看了他一眼：“老霍，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热了？要不要出去透口气？”
“不用。”
他没有出去。
他坐在那里，看完了她唱的整首歌。
看她唱完之后冲台下鞠了一躬，看她快步走下台，看她回到侧幕旁边蹲下来抱住跑过来的小薇。
看她笑着在小薇脸上亲了一口。
他全看了。
一秒都没移开过眼睛。
联欢会结束之后，人群散了。
霍承洲没有马上回家。
他走到办公楼后面的空地上，站了一会儿。
冬天的风很冷，吹在脸上像刀子割。
他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，仰头看了看天。
天上没有星星，云层很厚，黑压压的一片。
他在那里站了多久，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赵勇找过来的时候，手里还拎着半袋瓜子。
“首长，您在这儿干什么呢？嫂子带着小薇先回去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你先走。”
赵勇看了看他的脸色，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，转身走了。
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，嘟囔了一句：“大冬天的站外面吹风，也不怕感冒……”
霍承洲没听见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
他今年三十一岁。
十八岁入伍，二十岁上战场，二十三岁提干，二十五岁结婚，二十七岁丧妻。
这些年他经历过的事情不少。
子弹从耳边飞过去的时候他没慌过。
战友倒在身边的时候他咬着牙继续往前冲。
前妻走的那天他一个人坐在病房外面的走廊上，坐了一夜，第二天早上站起来去开会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为任何事情乱了阵脚。
可今天，一个女人在台上笑了一下，他的心跳就乱了。
这算什么？
他想不明白。
但有一件事他想明白了。
他对这个女人的感情，早就不是雇主对保姆了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
也许是她蹲在小川门口放面条的那天。
也许是她缝好他袖口的那个晚上。
也许是她站在厨房里颠锅、灶火映在脸上的那个傍晚。
也许更早。
也许从她第一天站在厨房门口、端着碗、安安静静看着他的那一刻，种子就埋下了。
只是他一直不肯承认。
现在不得不承认了。
承认之后，他没有觉得轻松。
反而更痛苦了。
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他是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鳏夫。
她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。
他比她大八岁，有过一段婚姻，身上背着一堆旧伤和责任。
他有什么资格？
他站在寒风里想了很久，最终什么结论也没得出来。
回到家的时候，客厅的灯还亮着。
苏黛黛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拿着针线，在给小薇缝一件棉袄。
她已经换回了家里穿的旧衣服，辫子也散了，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。
听见他推门的声音，她抬起头。
“回来了？饭在锅里热着，我给你留了排骨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不饿也吃两口，外面冷。”
霍承洲没有去吃排骨。
他走进书房，关上门，坐在椅子上。
桌上摊着一份文件，他拿起来看了两行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他把文件放下，两手撑在桌面上，低着头。
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。
台上唱歌时笑的样子。
弯腰做饭时围裙上沾着油点的样子。
蹲在地上哄小薇时声音软软的样子。
揉眼睛时露出一截手腕的样子。
霍承洲坐在书房里，一整夜没有睡。
窗外的天从黑变灰，又从灰变白。
三十一年来，他第一次为一个女人失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