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一年来，他第一次为一个女人失眠。
天亮的时候，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。
他站起来，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。
水很凉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，可脑子反而更清醒了。
清醒之后，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保持距离。
他是军人，军人最擅长的事就是执行命令。
哪怕这个命令是自己下给自己的。
从那天起，他开始刻意避开她。
早上不再在厨房门口停留，拿起馒头就走。
她说“今天做了红烧肉”，他说“放着吧”，头也不回地出门。
她端茶过来，他接过去，手指避开她的手指，碰都不碰一下。
晚上回来得更晚了，晚到她已经收拾完厨房回了自己房间。
桌上留着用碗扣好的菜，旁边放着一张纸条：排骨汤在锅里，热一下再喝。
他看着那张纸条上圆圆的字迹，站了一会儿，把纸条折起来放进了抽屉里。
然后他打开锅盖，喝了汤。
赵勇是第一个察觉不对的人。
有一天中午，赵勇端着饭盒来办公室找他，发现他在吃食堂打的菜。
“首长，嫂子没给您带饭？”
“别叫嫂子。”
“啊？”
赵勇愣了一下，“那叫什么？苏同志？”
“她是保姆。”
赵勇张了张嘴，识趣地没再说。
但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霍承洲的脸，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这人最近脾气越来越差了。
上周训练场上一个排长动作不规范，搁以前他顶多皱个眉，这回直接让人加练了两个小时。
昨天后勤送来的文件格式不对，他把文件摔在桌上，声音大得隔壁办公室都听见了。
赵勇跟了他六年，从来没见他这么毛躁过。
可霍承洲自己知道原因。
距离没有用。
他以为拉开距离就能把那些念头压下去，结果恰恰相反。
距离越远，想得越多。
以前住在同一个屋檐下，天天见面，反而能用“习惯”两个字糊弄自己。
现在刻意躲着，每一次“没见到她”都变成了一种提醒。
提醒他在想她。
有一天傍晚，他从训练场回来，经过家属院的水房。
她在里面洗衣服。
冬天的水冰得刺骨，她的手泡在水里搓着一件小棉袄，手指冻得通红。
他的脚步停了。
他想走过去说一句“用热水洗”。
但他没有。
他站了三秒，转身走了。
走出去十步，他又停了。
回头看了一眼水房的方向。
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，能看见她弯着腰搓衣服的影子，投在墙上，一下一下的。
他攥了攥拳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还有一次。
晚上他加班回来，推开门，看见她坐在客厅的灯下。
不是在干活，是在打瞌睡。
她靠在沙发扶手上，手里还捏着一只没缝完的袜子，针别在布上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。
灯光照在她脸上，能看见她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。
她太累了。
白天照顾两个孩子、做三顿饭、洗衣服打扫，晚上还要缝缝补补。
霍承洲站在门口，看着她打瞌睡的样子。
她的睫毛很长，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阴影。
嘴唇微微张着，呼吸很轻。
他想走过去把她肩上的外套拉一拉，别着凉了。
他的手甚至抬起来了。
抬到一半，又放下了。
他转身走进卧室，拿了一件军大衣出来，隔着一臂的距离，轻轻搭在她身上。
然后他回了卧室，关上门。
靠在门板上，闭了一下眼睛。
这样的日子过了将近一个月。
一个月里他瘦了四斤，赵勇说他脸色像刚从前线下来的。
他知道自己在跟自己较劲。
可他拧不过去。
每次他告诉自己“她只是保姆”的时候，脑子里就会跳出另一个画面。
她蹲在小川门口放面条的背影。
她站在灯光下唱歌时毫无防备的笑脸。
她冻红的手指。
她打瞌睡时垂下来的睫毛。
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，像潮水一样，他按下去一个，又涌上来三个。
他开始烦躁。
对自己烦躁。
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，打过仗、带过兵、管过几千号人，居然被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搅得六神无主。
丢人。
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说了无数遍，可丢人归丢人，想归想。
两件事互不耽误。
然后方志远来了。
方志远是友邻部队的一个营长，二十七八岁，长得端正，性格开朗，说话爱笑。
他来红旗军区是公务，待了一个星期。
不知道怎么的，跟苏黛黛认识了。
好像是在食堂。
苏黛黛帮忙改良了几道菜，方志远吃了之后赞不绝口，专门跑去厨房道谢。
然后就开始找各种理由往霍家跑。
今天送一把青菜，说是老家寄来的。
明天带两本书，说是觉得苏同志可能爱看。
后天又来了，说是路过，顺便看看小薇和小川。
路过？
霍承洲的办公室在二楼，窗户正对着家属院的方向。
他亲眼看见方志远拎着一网兜橘子，大步流星地往他家走。
赵勇站在旁边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，小声说：“方营长又来了。”
霍承洲没说话。
“他最近来得挺勤的。”
赵勇又说了一句，偷偷观察他的表情。
“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“是是是，跟您没关系。”
赵勇赶紧闭嘴。
但他分明看见霍承洲握钢笔的手指用力过猛，笔帽都快被捏变形了。
那天晚上霍承洲回家，看见茶几上放着一网兜橘子。
“哪来的？”
“方营长送的。”
苏黛黛在厨房里应了一声，“说是他战友从南方带回来的，甜得很。你尝尝。”
霍承洲看着那网兜橘子，一个也没拿。
“以后别收外人的东西。”
苏黛黛从厨房探出头来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方营长又不是外人，他跟你是战友。”
“他跟我不熟。”
“上回你们不还一起吃饭了吗？”
霍承洲不说话了。
他坐在沙发上，拿起报纸，翻了两页，一个字没看进去。
余光里，那网兜橘子黄澄澄地搁在茶几上，格外扎眼。
第二天，方志远又来了。
这回不是送东西，是来找苏黛黛请教腌咸菜的方子。
说是他们营里的伙食太差，想学两手回去改善改善。
霍承洲中午回家拿文件，推开门就看见方志远坐在客厅里，手里端着一碗苏黛黛刚做的酸辣粉，吃得满头大汗。
“霍副司令！”
方志远站起来，笑着打了个招呼，“嫂子的手艺真是一绝！”
“她不是你嫂子。”
这句话脱口而出。
声音不大，但客厅里忽然安静了。
方志远愣住了，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。
苏黛黛从厨房门口看过来，眼神里带着一点困惑。
霍承洲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他拿起桌上的文件，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听见身后方志远小声问苏黛黛：“霍副司令今天心情不好？”
苏黛黛没有回答。
霍承洲关上门，站在楼道里。
他闭了一下眼睛。
胸口里有一团火在烧。
烧得他整个人都不对劲了。
他知道这叫什么。
嫉妒。
他嫉妒方志远可以大大方方地坐在她面前吃她做的饭，可以笑着叫她“嫂子”，可以光明正大地找她说话。
而他只能躲。
躲了一个月，把自己躲成了一个阴阳怪气的混蛋。
他靠在楼道的墙上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泡。
灯泡发出昏黄的光，嗡嗡地响。
那团火烧穿了他所有的伪装。
他不能失去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