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能失去她。
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，就再也按不回去了。
像一顆釘子，死死地釘在他腦子里。
可“不能失去”和“怎麼留住”是兩回事。
他會打仗，會帶兵，會看地圖、定戰術、下命令。
但他不會表白。
三十一年的人生里，他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那種話。
跟前妻結婚是組織安排的，兩個人見了三次面，第四次就領了證。
沒有表白，沒有心跳加速，甚至沒有猶豫。
那時候他覺得婚姻就是這麼回事，兩個人搭伙過日子，盡責任就行了。
現在他知道不是了。
婚姻不是搭伙。
至少跟甦黛黛之間，不應該是搭伙。
方志遠走後的第三天，霍承洲做了一個決定。
他要跟她說清楚。
做這個決定花了他三天。
三天里他把能想到的所有問題都想了一遍。
她會不會拒絕？
大概率會。
她那麼年輕，那麼能干，憑什麼要跟一個帶著兩個孩子的鰥夫過日子？
她要是拒絕了怎麼辦？
那她還能繼續當保姆嗎？
不能了。
說了就回不去了。
那不說呢？
不說，她遲早會走。
方志遠不是最後一個。她這樣的女人，遲早會有人來娶。
到時候他怎麼辦？
看著她嫁給別人，然後再找一個保姆回來？
他想到這里的時候，胸口疼了一下。
不是矯情的那種疼，是實實在在的、像被人攥了一把的那種疼。
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了。
說，可能會失去她。
不說，一定會失去她。
他選了那個“可能”。
決定之後，他開始準備。
準備什麼呢？
他不知道。
他去供銷社轉了一圈，想買點什麼。
站在櫃台前面看了半天，售貨員問他要什麼，他說“看看”。
看了十分鐘，最後買了一條圍巾。
灰藍色的，毛線織的，摸著很軟。
他拎著圍巾走出供銷社，覺得自己像個傻子。
圍巾塞在大衣口袋里，鼓鼓囊囊的。
他在路上走了一段，又折回去，想把圍巾退了。
走到門口停住了。
算了，不退了。
反正也不貴。
圍巾在他大衣口袋里揣了兩天，他始終沒找到合適的時機拿出來。
不是沒有機會，是他不敢。
每次看見她，準備好的話就全忘了。
他在腦子里排練了無數遍。
“甦黛黛，我有話跟你說。”
然後呢？
然後說什麼？
“我喜歡你”？
太直白了。他說不出口。
“我想跟你在一起”？
也不對。她會不會覺得他在佔她便宜？
“你願不願意……”
願不願意什麼？嫁給我？
他連這三個字都沒法在腦子里完整地過一遍。
趙勇那幾天看他的眼神越來越奇怪。
“首長，您是不是有什麼心事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您為什麼對著窗戶發呆？”
“我在看天氣。”
“看了四十分鐘？”
“天氣復雜。”
趙勇閉嘴了。
但他出去之後跟通訊員小張說了一句︰“首長最近不太正常，你多留意點。”
小張問︰“什麼不正常？”
“說不上來。就是那種……”趙勇想了半天，“魂不守舍。”
霍承洲確實魂不守舍。
他定了一個日期。
周六晚上。
周六孩子們睡得早，她收拾完廚房通常會在客廳坐一會兒，縫縫補補或者翻翻書。
那是他能跟她單獨說話的最好時間。
周六到了。
那天他從早上開始緊張。
緊張到什麼程度呢？
早上刷牙的時候把牙膏擠多了，滿嘴都是沫子。
中午吃飯咬到了舌頭。
下午簽文件簽錯了行，趙勇拿回來讓他重簽，他看了三遍才找到錯在哪里。
趙勇說︰“首長，要不您今天早點回去休息？”
“不用。”
“可您臉色真的不太好。”
“我說不用。”
趙勇不敢再勸了。
傍晚六點，霍承洲站在辦公室的窗前。
太陽快落山了，天邊燒了一片紅。
他把大衣口袋里的圍巾摸了一下，毛線的觸感柔軟而溫熱。
然後他深吸一口氣，出了門。
走到家門口的時候，他的手心全是汗。
冬天，零下好幾度，手心在冒汗。
他打了二十多年的仗，上過戰場，見過炮火，從來沒有這麼怕過。
可他更怕的是錯過。
他推開門。
客廳里亮著燈，小薇已經睡了，小川在房間里寫作業。
甦黛黛坐在桌邊，手里拿著一本書在看。
是張婉茹借給她的識字課本，她每天晚上都會翻幾頁，嘴里默默地念。
她听見門響，抬起頭。
“回來了？飯在——”
“甦黛黛。”
他打斷了她。
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啞。
她愣了一下，放下書看著他。
“怎麼了？”
霍承洲站在門口，沒有往里走。
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，右手攥著那條圍巾，指節都捏白了。
他張了張嘴。
排練了無數遍的話，一個字都想不起來了。
腦子里一片空白。
她看著他站在門口不說話，以為出了什麼事，站起來走了兩步。
“你是不是不舒服？臉色這麼——”
“我不是來吃飯的。”
他說。
聲音在發抖。
他听見自己的聲音在抖，覺得丟人極了。
可他顧不上了。
“我有話跟你說。”
甦黛黛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，微微仰著頭看他。
燈光照在她臉上，她的眼楮里有一點疑惑，還有一點不安。
霍承洲看著她的眼楮，把口袋里的圍巾攥得更緊了。
然後他開口了。
他說了什麼，後來他自己都記不太清了。
大概是說了“我知道我條件不好”。
大概是說了“我帶著兩個孩子，年紀也比你大”。
大概是說了“你要是不願意，我不會為難你”。
他記得最清楚的是最後一句。
“但是我想讓你知道——我會用余生來補。”
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，聲音已經不抖了。
因為該說的都說了，沒什麼好怕的了。
客廳里安靜了很久。
久到他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大得整棟樓都能听見。
然後她哭了。
不是嚎啕大哭，是眼淚一下子涌出來，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她站在那里，兩只手攥著衣角，眼淚掉得很快，可她沒有擦。
她說了一句話。
聲音很小，帶著哭腔，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我不走。我要這個家。”
霍承洲听見這句話的時候，鼻子一酸。
他這輩子沒在任何人面前紅過眼眶。
戰場上沒有，喪妻時沒有，最難的日子里也沒有。
可她說“我要這個家”的時候，他的眼眶熱了。
他從口袋里把那條圍巾掏出來，走過去。
圍巾被他攥了兩天，已經皺巴巴的了。
他笨手笨腳地把圍巾繞在她脖子上，手指踫到她的臉頰，踫到了淚水。
“別哭了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，輕得不像他自己。
她抬頭看他，眼淚還掛在臉上，可她笑了。
那個笑讓他覺得，這輩子做過的最正確的事，就是今天晚上推開了這扇門。
從那天起，他在心里暗暗發了一個誓。
這輩子，不讓她受任何委屈。
他做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