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承洲把蒜剥完了，搁在碗里递过去。
苏黛黛瞟了一眼，伸手拨了拨。
“你把蒜都掐碎了。”
“能吃。”
“能吃是能吃，拍蒜要整瓣的，你这捏得跟蒜泥似的。”
“那下回你自己剥。”
“行了行了，凑合用吧。”
她把蒜扔进热油锅里，滋啦一声响，香味立刻蹿了满屋。
霍承洲站在旁边没走，也不知道还能帮什么忙，就那么杵着。
苏黛黛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站这儿挡路，出去坐着。”
“不挡。”
“挡。你一个人占半个厨房。”
霍承洲退了半步，依然没走。
苏黛黛也不赶了，嘴角弯了一下，继续炒菜。
这样的日子，后来又过了很多年。
可有一段时间，厨房里只剩他一个人了。
不是她走了，是她忙了。
忙到连做饭的时间都顾不上。
那是她写书的那几个月。
省里的出版社找到她，说想把她在服务站的工作经验整理成书，推广到全军。
苏黛黛一开始是拒绝的。
“我哪会写书？我连作文都没写过几篇。”
出版社的编辑说：“苏同志，您不用写得多好，把您这些年干的事情、总结的经验原原本本写出来就行。全军那么多军属，都等着学呢。”
张婉茹也劝她：“黛黛，你这些年攒的东西，不写出来可惜了。多少军嫂想学你的法子，总不能一个一个教吧？”
苏黛黛犹豫了好几天。
有天晚上她问霍承洲：“你觉得我能写吗？”
“能。”
“你连想都不想？”
“不用想。”
“万一写出来人家笑话呢？”
“谁敢笑话你？”
苏黛黛被他噎了一下，又好气又好笑。
“我是说写得不好，不是说有人欺负我。你别动不动就摆出那副要打人的架势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你眉毛都竖起来了。”
霍承洲摸了摸自己的眉毛，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：“你做的事，值得被更多人知道。写吧。”
苏黛黛看了他几秒，点了点头。
从那天起，她开始写了。
霍承洲以为写书跟写报告差不多，坐下来写几天就完了。
他错了。
写书是另一回事。
苏黛黛白天还要忙服务站的工作，只有晚上能写。
每天吃完饭收拾完厨房，她就坐到书桌前，铺开稿纸，拿起笔。
一坐就是三四个小时。
有时候更久。
霍承洲有一天半夜起来上厕所，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。
他推开门，她趴在桌上，左手压着稿纸，右手还握着笔，人已经睡着了。
桌上摊着写了一半的稿子，字迹工工整整的，但最后几行明显歪了，笔画拖得很长。
她太困了，写着写着就趴下了。
霍承洲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她的脸侧贴在稿纸上，头发散落下来，遮住了半边脸。
灯光照在她身上，能看见她眼睛下面那圈青色又加深了。
他走过去，把她手里的笔轻轻抽出来，盖上笔帽。
然后从柜子里拿了条毯子，搭在她肩上。
她动了一下，没醒。
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，听不清。
他弯腰凑近了一点，听见她说的是：“……第三章还没改完……”
霍承洲嘴角动了一下。
梦里都在写书。
他没有叫醒她。
把台灯调暗了一点，关上门出去了。
这样的夜晚，后来成了常态。
她写，他等。
等她写到忘了时间，他就泡一杯茶端进去。
“喝口水。”
“嗯，放那儿吧。”
她头也不抬，笔在纸上沙沙地响。
茶放在桌角，凉了她也没喝。
他过一会儿进去，把凉茶倒了，重新泡一杯热的。
“喝。”
“马上。”
“现在喝。”
她终于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端起杯子喝了两口。
“行了吧？”
“再喝两口。”
“你比小念还啰嗦。”
“小念不会泡茶。”
她笑了一下，又低头写了。
有时候他催她睡觉。
“几点了？”
“不知道，你去睡吧，别等我。”
“十一点了。”
“再写一会儿。”
“十二点了。”
“快了快了。”
“一点了。”
“你怎么还没睡！”
“你没睡我怎么睡。”
苏黛黛抬头瞪他，嘴张了张，最后把笔放下了。
“好好好，睡，这就睡。”
她站起来的时候腰都是僵的，扶着桌子缓了半天。
霍承洲伸手扶了她一把。
“明天少写点。”
“不行，编辑催稿了。”
“让他等。”
“人家出版社也有计划的，不能老拖。”
“你的身体比计划重要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，你比我妈还唠叨。”
霍承洲没接话。
他想说“你妈要是在，也会这么说”，但他没说。
有些话不用说出来，她懂。
那几个月他学会了做饭。
不是学会，是被逼的。
苏黛黛忙起来顾不上做饭，总是随便对付两口。
有一天他看见她中午啃了半个冷馒头就继续写，他受不了了。
他去厨房，系上围裙。
围裙是她的，碎花的，系在他身上短了一截，勒得紧。
赵勇那天来送文件，推门看见他站在灶台前，围裙上沾着面粉，手里拿着铲子，锅里的鸡蛋糊成了一团。
赵勇的表情，霍承洲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“首……首长？”
“文件放桌上。出去。”
“您这是在——”
“出去。”
赵勇放下文件，倒退着出了厨房。
出去之后在院子里站了五分钟，回过神来跟老婆打了个电话。
“你猜我刚才看见什么了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首长穿着碎花围裙炒鸡蛋。”
电话那头笑得喘不上气。
霍承洲做的饭很难吃。
鸡蛋炒老了，面条煮坨了，米饭不是夹生就是糊底。
但苏黛黛每次都吃了。
吃完还说“还行”。
他知道她在说客气话。
因为她说“还行”的时候，眉毛会微微皱一下，然后很快松开。
这个表情他太熟了。
小念小时候把盐当糖放，做了一盘咸得发苦的炒豆角，苏黛黛吃了一口也是这个表情。
但她从来不说“难吃”。
她说“下次少放点盐就好了”。
对小念是这样，对他也是这样。
这个女人啊。
心软得没边。
书写了四个月。
四个月里她瘦了一圈，眼圈的青色一直没消过，但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。
有一天她从书房出来，手里捏着最后一页稿子，站在客厅中间。
“写完了。”
声音不大，但发着抖。
霍承洲从沙发上站起来。
“写完了？”
“写完了。”
她忽然笑了，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“十八万字，我写了十八万字。”
她抹了一把脸，把稿子举起来给他看。
“你看，满满当当的，全是我写的。”
霍承洲看着她手里那一沓厚厚的稿纸，看着她又哭又笑的脸。
他走过去，接过稿子，放在茶几上。
然后把她拉进怀里，用力抱了一下。
“辛苦了。”
她把脸埋在他胸口，闷闷地说了一句：“值得。”
三个月后，书出版了。
出版社寄来了样书，一箱子，二十本。
苏黛黛拆开箱子的时候手都在抖。
她拿出第一本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。
封面上印着她的名字——苏黛黛。
三个字，端端正正的。
她摸了又摸，像是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名字。
然后她把这第一本递给了他。
“给你的。”
霍承洲接过来，翻开。
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，是她的笔迹，圆圆的，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。
“没有你，就没有这本书。”
他看着这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书合上了。
“怎么了？写得不好？”苏黛黛凑过来看他的脸。
“写得好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他转过身去，把书放在书架最上面那一格，最显眼的位置。
背对着她站了几秒。
“你眼睛红了。”苏黛黛绕到他面前，仰头看他。
“没有。风吹的。”
“屋里哪来的风？”
“你开窗了。”
苏黛黛看了一眼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，没有拆穿他。
她笑了一下，拉着他的手说：“走，我去做饭，今天吃红烧排骨。”
“我来剥蒜。”
“你剥的蒜跟蒜泥似的。”
“凑合用。”